回首來時路─陳五福醫師回憶錄_陳五福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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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看來路
我的出生地──羅東,位於蘭陽平原上,東邊濱臨一望無際的太
平洋,三面環山。而蘭陽平原自來米產豐富,西側為高聳的中央山脈
所圍繞,其間太平山所盛產的「紅豆杉」(紅檜)被視為台灣珍寶。
南端由於山勢陡峭,形成斷崖,而與花蓮為界,北面則以三貂嶺與台
北為鄰,地理及民風,自成一格。
此外,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離陸地不遠的海中,坐鎮著龜山島,此
島以狀似海龜而聞名,且古來即流傳著各種傳說。其附近海域及蘇澳
港所出產漁類頗為豐富,長久以來滋養著世世代代的人們。
記憶當中,平原盡是稻田,而散布其間的綠色竹圍,包裹著紅磚
砌成的農舍,相映於田野、水面間,宛如一幅圖畫。而牛總是默默地
服從其主人的命令,勤勞地鋤田、工作。遍布田間的流水與圳溝,各
式魚蝦浮游其間,悠然自在,而田螺最喜歡於田間、水道旁休息了。
回想兒時景況,著實百感交集。
基本上,父親半商半農,成天忙於工作,而母親為著家事及照顧
九位子女,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從未歇息或喘一口氣。由於兄弟姊妹
的年齡,相差各兩歲,所以大哥、大姊均能代替父母照顧弟妹,同時
,一個接著一個,陸續上學就讀。
日治時期的公學校,功課至為輕鬆,不像現在壓力這般沈重。下
課回家,或獨自或三五成群玩著自已以木頭或竹竿製成的各式玩具。
有時,則帶著小狗於田間小道相互追逐。這快樂的時光,與所謂升學
壓力及課外補習,完全絕緣。然而,待升上高年級時,便漸漸注重課
業了。
尤其考上中學以後,生活幾乎完全改觀,甚且排有軍事教練課程
。進入高等學校時,日本軍國主義方興未艾,剛開始雖然影響不大,
但是,隨著戰局的緊迫與需要,日本政府對其所屬殖民地逐漸嚴加管
制。不僅其內地(日本本土),包括韓國、台灣等地,無論政治、經
濟、教育、文化,乃至思想精神方面,積極地實施動員、統制政策。
而在「大東亞戰爭」的國家威權體制下,有關人民的基本人權、自由
,非但受到壓迫、箝制,甚至被視為「非國民」的危險思想,一旦顯
露異於官方言論,立即嚴加監視或逮捕。也就是說,基於大日本帝國
的「雄飛海外」政策,人民只是國家的財物而已,且必須絕對服從國
家命令,甚至犧牲、放棄個人生命,根本無個人幸福與人格可言。
大學二年級(一九四一年),日本偷襲珍珠港,太平洋戰爭於焉
開始,同時引發全球性的世界戰爭,而世界亦為之分為東西兩大陣營
,彼此互相殘殺、蹂躪。台灣身為日本的殖民地亦不能倖免,年輕人
一批批地受徵召被送往海外戰地。有些人於途中即葬身海底;有些人
雖幸運安抵目的地,卻客死異鄉。而這一切只不過為著「天皇萬歲」
,以及抽象的日本帝國而已。
為著摧毀敵人的戰鬥意志與力量,數以千計的空軍,夜以繼日地
實施轟炸,更慘絕人寰的是,化學武器被大量投入戰爭,以求得勝利
。由於所有物質均投入戰爭,而死者已矣,活著的人,則無不陷入饑
餓狀態當中。
戰爭雖然結束了,人類亦付出相當代價,同時亦覺悟到人類的愚
蠢,歷經這麼悲慘的戰爭,殺戮了多少生命,破壞、損失了多少地球
資源,究竟獲得了什麼?人類雖具有理性,且自誇為萬物之靈,針對
其所犯下的罪過,未必比野獸高明多少。
戰後五十年來,全球各地,規模大小不一的衝突、戰爭,不計其
數。隨著科技的發展,各國擁有的核子及生化武器,其存量足以毀滅
世界的主要都市數十次以上,且其各式飛彈,只要按鈕,即能摧毀對
方。其實眼前的和平,如累卵般脆弱,戰爭似乎有隨時發生的可能。
終生堅持和平主義的史懷哲,一直呼籲人類要互相尊重,敬畏生
命,建設和平的世界。他說:「我是芸芸眾生當中的一條生命。」也
就是說,我要生存,你也一樣要生存,你我必須互相支持,使得生命
充分發揮其存在的價值。我們要體會造物主創造宇宙的美意,所有的
生命,無論大小生物,都必須尊重其存在的權利。而且,人的生命是
有時空限制的,對自己的生命,我們只有使用權,並沒有所有權。基
於此,人類更加需要相互扶持、共勉,使得人性能往良善方面發展。
數十年來,從事眼科醫療及盲人社會工作,耗損了不少體力,且
平日亦無寫日記的習慣。記得二十餘年,好友曹永洋先生即有為我作
傳的建議,但為我所拒絕而作罷。六年前,他又鍥而不捨,我仍然不
答應。但是,看他一片熱誠,一直拒絕,終究於心不忍。於是在我的
祕書林惠蓮小姐的全力提供相關資料下,他先後提著行李兩次到「慕
光盲人重建中心」,體會盲生的生活情形,並對老師及盲生進行採訪
,俾便蒐集資料。其頗受好評的《噶瑪蘭的燭光──陳五福醫師傳》
即在這種情形下完成,並於一九九三年二月二十五日付梓。
其實,撰寫傳記,並非易事,尤其是自傳或回憶錄式文章。因為
就我個人的想法,即有三種不同的我:一、自己所認識的我;二、別
人所看到的我;三、我在想像對方所了解的我。這三種的我,並不一
定會一致,而到底哪一個是真實的我,也很難界定,其困難處在此。
然而,既然決定要回憶、口述過去的我,就必須真實、坦然地面對,
如此方能呈現真正的我。
對我這一生,原本認為有《噶瑪蘭的燭光》一書即已足夠。但在
偶然的機會下,出生於台東的張文義先生,以其研究台灣史的經驗,
曾建議我以口述方式,由其錄音、整理,而為歷史留下紀錄,俾為後
人提供參考。這本回憶錄即在此因緣下完成。
我雖然出生於台灣東海岸偏僻的鄉下,但台灣是我們生於斯長於
斯,且後代子孫要長久居住的島嶼,同時,我們都受到它的庇蔭與栽
培,對其付出關心及愛護,乃天經地義的事情。此後,我們要為這個
島嶼奉獻更大的心血,建設和諧、安定的社會,更要讓所有住民分享
具有高度文明的家園。
1996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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