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時代的見證

張炎憲／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董事、國史館館長

　 　認識吳新榮，是我逐漸了解台灣人內心世界的過程。
　　1967年，吳新榮去世時，我正好在大學歷史系就讀，老師沒有提過這個名字，也沒人說過吳新榮的故事。我對台灣史的追尋是緣於興趣，越追究越能體會台灣人內心的苦悶、熱情與堅持。
　　我對吳新榮的認識，是從《台灣風物》、《南瀛文獻》上閱讀到他的作品，從王詩琅等上一輩人的口中得知他的種種逸聞，知道他是位醫生，在佳里開業。但醫生不是他最大的志業，他最想做的是文學創作與台灣歷史文獻的收集、整理與出版，尤其對台南地區平埔族和風土民情的調查，留下珍貴資料，成為日後台灣史研究的基礎。
　　出國之後，我對二二八事件有所了解，才知道吳新榮曾在二二八事件時，擔任台南縣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總務組副組長。國民黨政府派兵來台鎮壓之後吳父被捕，吳新榮不得不出面「自新」，被拘留約二個月，才被釋放，吳父則坐牢五個月。其《震瀛回憶錄》寫到二二八事件的經驗，與吳濁流《台灣連翹》、《無花果》同是研究二二八事件必讀的作品。當我涉獵更多文獻，更了解二二八事件時，我對吳新榮更加尊敬。_ 在那樣驚濤駭浪的變動年代，台灣人面對日本敗戰，國民黨的接收，到底應該如何自處、對應？吳新榮在戰後，曾參與三民主義青年團佳里區隊，二二八事件時挺身而出為民仗義執言，卻遭到拘捕，差點送上性命，日後還敢留下作品，見證時代。此景此情正是台灣人的悲劇，亦是台灣人自覺過程中必須渡過的劫運。
　　1990年，我參與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的運作，當時台灣史料中心正積極收集日治時期台灣人物資料，從吳逸民、樹民口中，了解到吳三連與吳新榮是故交，都出身於台南縣鹽分地帶，吳三連競選省議員時，吳新榮即為其得力助選員，使吳三連高票當選，而自己參選時，除1946年當選過佳里鎮民代表、台南縣參議會參議員之外，總是落選而無法舒展政治抱負。儘管如此，我認為吳新榮資料非常珍貴，是見證當代的作品。因此經吳逸民、樹民的介紹，我於1991年南下拜訪吳夫人與南河、南圖兄弟，獲得首肯，願意捐贈吳新榮日記、手稿及藏書等給台灣史料中心，妥為保存。這是吳三連、吳新榮兩代情誼、至情無私的表現，也是基金會獨具慧眼，致力台灣歷史文化重建工作所獲得的肯定。
　　1993年，我進行嘉義地區二二八事件口述歷史的訪查工作。8月與吳南圖一起到台東訪問李鹿，又進一步了解到吳新榮與蘇新、李鹿交往情況。吳新榮有社會主義的思想，同情農民組合等弱勢團體的運動。1928年，吳就讀東京醫學專門學校時，加入具有左翼思想的台灣青年會，後因日本共產黨
　　「四一六事件」的牽連而被拘留19天。1920年代，社會主義思潮是世界性的運動，熱血青年嚮往之，吳新榮也不例外，因此在1954年又受連累而被拘留4個多月。
　　2003年8月，時任台灣文獻館館長的劉峰松來電，說張良澤、吳南圖想討論吳新榮日記翻譯出版的計畫。見面時，張良澤提及1981年整理出版了《吳新榮全集》，但心中仍有未了的心願，就是整理翻譯吳新榮日記。劉峰松與張良澤收集台灣文獻資料的苦心，常令人動容。我想起1978年，張良澤在東京大學山上會議所，對台灣留學生演講他對台灣文學的觀點，熱情洋溢，感動了當時與會的人士。聽完他的心意，我當場即答允協助，接洽台灣史料中心提供日記原稿，供其整理，而這也正是基金會多年來欲整理的心願。並一同向文建會黃武忠處長交涉，獲其允諾，以三年為期（2004-2006）整理翻譯完成，在2007年11月吳新榮百年冥誕之前出版。
　　如今《吳新榮日記全集》即將出版，我除了充滿喜悅之外，更有無限的感觸。我越深入了解台灣史，越能體會台灣人的悲愴。吳新榮跨越兩個時代，在日治時代是文學青年，充滿感性，發抒於文，是鹽分地帶的重要作家；在國民黨時代被拘捕，心傷之餘，致力於文獻採集與口述訪察，成為台灣文史的耕耘者。人生際遇反映在他的身上，是其不幸？還是台灣人應有的歷練？閱讀前人作品，我常悲從中來，也常因此而感動憤發。吳新榮就是這樣令我敬佩的人物，他在暗夜中隱忍堅強，點燃起一盞不熄的燈火，搭起文化傳承的橋樑，傳給我們豐富的文化遺產與見證。
　　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將珍藏公諸於世，協助翻譯出版，_ 深深表現吳三連與吳新榮兩代之間的情誼。張良澤喜愛台灣文化，苦心耕耘，誓不罷休，終能完成三十年來的心願，整理完成《吳新榮日記全集》。作者與譯者兩代之間的接力，以及文建會與國立台灣文學館的贊助與支持，終於成就這項深具意義的文化工程。這是台灣文化史上的美談，見證台灣歷史的轉折，以及台灣人對文化事業的堅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