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意識與藝術創作

文/張炎憲

  偉大的民族在重要的歷史時刻,必然會有偉大作品出現,刻畫人民內心感受 
,反映時代脈動,留下歷史記憶,成為民族精神,文化創新的象徵,而永為世人
懷念。                                
  228 事件是戰後台灣歷史上最大的傷痛,至今台灣人民仍感受尤深,尚未脫
離恐怖驚惶的陰影。事件發生後,台灣人民付出慘痛代價,被捕被殺,死傷無數
。如此震撼人心的重大事件,台灣藝術家卻在歷史上缺席,沒有留下藝術作品,
表達台灣人憤怒、悲傷、抗爭與理想的追求。               
藝術家在歷史上缺席,非僅高度政治敏感性的228 事件,台灣史上屢見不鮮
。滿清時代,台灣文人模擬中國山水畫風,畫出中國名山大川、人物景色,卻忽
視生存與共的台灣;日治時代,台灣畫家迎合日本帝展、總督府府展的風格,畫
出台灣風土民情、田園景色、人物、花鳥、靜物等,找回了台灣原貌,卻與時代
脈動疏離。藝術家很少涉入政治社會運動,難以親身體驗,畫出台灣人在日本殖
民統治下的抗爭和時代感受。                      
  國府接收台灣之後,政治腐敗、經濟崩潰、社會不安,文化矛盾衝突,是藝
術家創作的來源動力。中國籍版畫家黃榮燦來到台灣,以其社會主義,關懷民眾
的角度,留下控訴陳儀政府的版畫。台灣人畫家反而在肅殺的氛圍下缺席。  
  228 事件之後,台灣人菁英受創慘重,畫家陳澄波被公開示眾槍決。在怵目
驚心之餘,畫家不敢清楚刻劃時代作品,儘多只是隱晦地表達內心的灰暗而已。
至八○年代,本土力量興起,台灣意識高漲,在追懷往日,尋找台灣新生命的動
力下,日治時代台灣畫家重新被肯定,失去的光彩逐漸被找回,失聲的一代才獲
得應有的地位。                            
  1930年代,歐洲大戰發生前後,專制獨裁盛行,畫家挺身而出,以畫抗爭,
有的受難,有的被逼遠走高飛。如1936年畢卡索抗議德國幫助西班牙獨裁者佛郎
哥,殺戮西班牙民眾,乃畫出人民抵抗獨裁的作品,雖然被迫流亡,但作品成為
千古經典之作,流傳後世。藝術家以至情的感受,畫出作品,縱使犧牲生命,也
在所不惜,這種氣魄,正是藝術感人至深之處,也是民族得以延續,國家得以生
存,文化得以昇華再生的最大動力。                   
  回顧台灣,長期以來受到強權控制,每逢政權變動,台灣人民就付出慘痛代
價,被捕被殺,不計其數。統治者更以戰勝者的姿態,接收台灣,改造台灣,意
使台灣人成為順民,任其指使。台灣人民在苟延殘喘之下,忍氣吞聲,不敢自作
主張,失去創造台灣的機會,也喪失歷史的主體性。因此,台灣人的歷史經驗無
法傳承,台灣人的歷史情感無法進入心坎,化為文化再生的力量,滋潤島嶼。 
  1920年代,台灣人展開政治、社會運動,要求政治民主、經濟平等、社會正
義和文化創造,台灣人意識才逐漸萌芽發展,近代國民意識也逐步形成,但在日
本高壓之下,終被壓制,無法成長。1945年,國府接收台灣,壓制台灣文化和台
灣意識,台灣人被編入國民黨體制,再次失去主體性。           
  1980年代末期,在民主化和台灣化的浪潮下,台灣主體意識茁壯發展,台灣
歷史詮釋回歸到台灣人民和土地之上,而不再成為統治者的工具。台灣文學脫離
中國文學,獨立開創門戶。台灣畫家也在歷史傳承中找回生命,從歷史情感中,
取得創作素材,描繪島嶼的歡樂與悲傷。近年來,民間畫廊、台北市立美術館等
舉行228美展。畫家透過藝術創作,表達他對228的歷史感情、創作理念和生命意
義。這是藝術家遲來的覺醒,經過五十年,才想起要彌補歷史缺席的遺憾。  
  我從事228 口述歷史訪查工作已將近10年,感受最深的是台灣人的感情世界
無法代代傳承,轉化成為文學藝術創作的題材。228 事件受難者的悲痛往事令人
心酸,如果轉化成藝術創作,不只使228 精神昇華,更是文化創造的新生力量。
嘉義228 美展結合歷史論述、藝術作品和詩歌創作,三者相互對應,是新的運動
嘗試,也是藝術家從歷史反省中,重新詮釋藝術創作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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