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紫蓉1
  鍾肇政先生出生於日治時代,接受日本教育,戰後重頭學中文,漸漸開始以中文創作小說。數
十年來,寫作不輟,完成《台灣人三部曲》、《濁流三部曲》等大河小說及多部長、短篇小說。此
外,也有不少翻譯作品,將日本文學引介到台灣。擔任《民眾日報》及《台灣文藝》主編期間,鼓
勵提攜不少年輕作家,對台灣文學有極大的貢獻。
  鍾老師,您好!首先請您談談童年生活好嗎?

       鍾肇政先生

     葉石濤文學會議
    淡水工商管理學院
       1998.11.07


    圖片提供:莊紫蓉
鍾肇政01

鍾肇政1
  我出生於九座寮,是離我目前住處約一公里遠的鄉下。我的老家有一個相當大的祖堂,曾經是
龍潭最華麗的祖堂。我的祖先,來台灣第一代是貧窮的農民,到了第二代就變成一個很可觀的地主
,因此,所蓋的房子就相當講究。那棟房子能維持百年歷史,是相當不容易,但是年代太久,房子
老舊,經常漏水,三、四年前拆掉重建,非常可惜。
  我們的祖堂,後面一片樹林,前面有一條天然的水溝,不遠處有一座筆架山,遠方是中央山脈
,有鳥嘴山、插天山,還可遠眺雪山,週遭的環境很美。現在闢建高速公路,從我老家前面經過,
屋後的松樹林也被砍伐,雖然又種上雜樹,但是,整個天然景觀因此遭到破壞,失去了原有的自然
氣質。
  我的來台第一代和第二代都是文盲,第二代有五大房,其中一房很能幹,家大業大。但是因為
不識字而吃虧的事經常發生,於是開始培養下一代,讓第三代讀書,那就是我曾祖父。
  我曾祖父將近三十歲才開始讀書,雖然讀得不錯,但是好像比起七、八歲就啟蒙的人,總是差
一些,他參加幾次科舉考試都沒考取。當時必須赴台灣府(台南)考試,據說他最後一次考試時,
一起赴考的還有兩個他親自調教的子姪,我曾祖父被懷疑是替姪子當槍手而遭逮捕,那次他們都沒
有考取,我想,他們是具備客家人老實的個性,不懂取巧,投機或走後門,這也可能是屢試不中的
原因之一。
  沒考上科舉考試,就再回來教書,日本人統治台灣後,不願意受日本統治,我曾祖父就帶著子
姪們回大陸原鄉,只留長子在台灣管理田園,並且將田園的出息匯去原鄉供曾祖他們生活。然而他
們在大陸坐吃山空,終非長久之計,只得又返回台灣,我曾祖父仍當私塾漢文老師。我祖父是長子
,必須掌管家務,所以沒有讀書。
  日治時期,在日本統治下,不懂日文是會吃虧的,於是我父親(長孫)被選中去唸日本書。我
父親八歲時日本人來台灣,十六歲進學校唸書,四年後,在日本老師鼓勵下,越級考上台灣總督府
國語學校,四年後畢業,被分發到中壢、龍潭……等等好幾個公學校任教,我們隨著父親遷居各處
,我自己在龍潭老家居住的時間很短。
  我父親結婚後,一連生了五個女兒,第六個才生下我──父母盼望很久的兒子。當時正遇上世
界經濟不景氣,日本也受波及。我父親教書的資歷很深,薪水很高,據說他的薪水相當於兩個新進
教員的薪水,於是日本政府鼓勵他辭職。父親離職後返回老家居住一段時間後,就全家遷居台北,
那是我四歲時的事。在台北住了三、四年,我也進入太平公學校就讀,不幸大姐生病去世,父母親
傷心地帶我們離開台北返回龍潭,開一家雜貨店,不過,讀書人做生意,注定不會很成功。我八歲
回龍潭就讀公學校,直到畢業,畢業後到台北淡水中學(今淡江中學)讀書。



莊紫蓉2
  錢鴻鈞博士為您整理的年表裡,提到「您八歲從頭學習客家話」,您不是從小就會講客家話嗎


鍾肇政2
  我母親講閩南話,父親講客語,所以從小我是雙聲帶。但是,四歲搬到台北住的三、四年間,
和福佬人接觸,都是講福佬話,回家也是講福佬話,客家話只會聽不會講,八歲搬回龍潭後,常被
譏為「福佬屎」。
  我就讀小學期間,至少有五年住在龍潭,父親開的商店距離老家有一公里多,我們常常回老家
。當時我祖父已過世,我祖母經常來我們店裡,每個星期都會來街上教堂做禮拜(我們家從我祖父
那一輩開始信基督教)。不久,戰爭開始,物資缺乏,生意不好做,日本政府為戰事而動員,不少
教員被徵調去當兵,各地缺乏教員,我父親就到大溪教書。那時我在淡水中學讀書,住在學寮(學
生宿舍),李登輝先生是高我一期的學長,我們曾經住過同一間宿舍。在我記憶中,李登輝先生學
生時代很用功,無論有沒有考試,每天都很認真地讀書。上次他來我家,談起往事,在他的印象中
,我在學生時代喜歡看課外書,不太用功。



莊紫蓉3
  您的童年,住過龍潭、台北、桃園等地,您對哪裡有較深刻的記憶?

鍾肇政3
  還是對龍潭的記憶較深。我們在台北居住的時間不長,我又還很小,依稀記得我們是住在港町
,靠近淡水河,附近有怡和行等洋行。我們的住處是一家賣福州杉的店,屋後經常堆放一根根的木
材。從屋後廣場往右,可以看到圍有柵欄的洋房,裡面有人在打麻將等活動,右邊望去,則是有美
麗花園的怡和行。我們住處後面就是淡水河的水門。颱風來時,水門就關閉,可以看到浪花洶湧的
情形。屋前是港町,就是現在的貴德街,颱風一來,街道都淹水,小販以門板做船,載著青菜,蜊
仔肉等等叫賣的情形,還留在我的印象裡。
  我從小就是個影迷,住台北港町時,常常跟著我母親、阿姨們到大舞台、永樂座去看歌仔戲、
看電影。那時常常有中國來的生意人來我家談生意,他們離開之後,我父親就會說:「這些長山人
,隨便吐痰,真不講究衛生。」這是我小時候住在台北的一些模糊記憶。

       鍾肇政先生

     葉石濤文學會議
      攝於淡水學院
       1998.11.07


    圖片提供:莊紫蓉
鍾肇政02

  幾年前,莊永明,吳榮斌和我三人到博物館看卑南出土文物展,看到幾千年前住在卑南地區的
人,能夠做出那麼精細的器物,令我受到很大的感動,於是下決心要寫一部以卑南人為題材的小說
,這就是《卑南平原》這部小說的緣起。他們二人又陪我去小時候住過的大稻埕,看到李春生紀念
教會,陳天來的房子都還在。我們進去看拆除了一半的李春生故居,想起來小時候經常來找擔任李
春生帳房的姨丈和阿姨,不禁興起一股思古的幽情。那一次的大稻埕巡禮,是促使我寫作《夕暮大
稻埕》的動機。
  在我更小的時候,我剛出生不久,父親被派到內柵(石門水庫附近)一個僅有六、七位教師的
學校擔任主席訓導。現在我還保存有當時的照片。
  總之,我童年時,家境還算不錯。我老家有廣大的土地,不過,子孫眾多,到我祖父時,手上
的土地並不多,我父親有三兄弟,所分得的土地更少,因此,土地上的收入有限,都是靠父親優厚
的薪水維持家庭的開銷。



莊紫蓉4
  您的父親對您有什麼樣的影響?

鍾肇政4
  影響一定是有的,但是,那是無形的,很難說出具體的影響。錢鴻鈞就認為我對父親很崇拜,
不知不覺間受到很多影響。



莊紫蓉5
  小時候我住在嘉義鄉下,看到鄰居種木瓜樹,當樹苗長大到某個程度時,就移種別處,這樣,
木瓜才會長得又高又壯。您小時時候住過好幾個地方,這對您的成長有什麼幫助?是否讓您的生活
經驗更豐富?

鍾肇政5
  我倒沒有這種感覺,只覺得一下子又搬家了。我的童年生活大概是集中在龍潭地區。
                      
     鍾肇政、葉石濤

     葉石濤文學會議
       1998.11.07



    圖片提供:莊紫蓉
鍾肇政03



莊紫蓉6
  剛才您談到龍潭祖屋附近風景很美,小時候有沒有爬過插天山或筆架山?

鍾肇政6
  插天山是距離很遠的,筆架山是在石門水庫附近,好像也叫溪洲山,過去有煤礦,晚上都可以
看到燒焦煤的火光,這兩座山我都沒爬過。有關龍潭的記憶是很多,我特別要提的是,一個偶然的
機會,我開始懂得看課外書。當時,《少年俱樂部》和《譚海》是我必看的兩本雜誌,才十歲左右
的我,已經會填寫四聯的劃撥單到日本訂閱雜誌。



莊紫蓉7
  那兩本雜誌的內容是什麼?您看了好幾年吧?有沒有哪些部分印象較深刻?

鍾肇政7
  內容以小說、故事為主,也有漫畫,那兩本雜誌我看了好幾年,其中有很多故事、小說,至今
仍記憶深刻。例如有一個連載小說,寫一個日本密探到中國,穿中國人的長袍,以便蒐集情報。有
一次,他坐在火車上,不小心手上的東西掉下來,他立刻併攏雙腿以防止東西掉到地上,這是日本
人的習慣,因為日本人習慣穿長褲,若不併攏,東西會掉下地,中國人則穿長袍,東西只會掉到長
袍上,不會掉地上,所以腿不必併攏,結果身份被識破了!這樣的描寫給我一種奇異的感受,從日
常生活的小小習慣,表達出生活上、文化上的不同。經過了六十多年,我對那樣的描寫還有印象,
我還記得那密探被抓後,槍斃的情景都有詳細的描寫。
  此外,推理小說也是我愛看的,有的是日本人寫的,有的是改寫西洋作家的作品,當時沒有「
推理小說」這個詞,而叫做「偵探小說」(日本式的說法是:探偵小說),日本當時的祖師級的推
理大家叫江戶川亂步,我也有很深的印象。後來,這些兒童雜誌不能使我饜足,於是再去找成人看
的,專門刊登探偵小說的《新青年》月刊來看,開始接觸到福爾摩斯、柯南道爾等等西洋偵探故事




莊紫蓉8
  您小時候看那麼多推理小說,是否影響您偏向推理性思考?

鍾肇政8
  我想不起來有這樣的影響,當時只是看得津津有味。另外,日本的武俠小說例如宮本武藏,單
行本的劍豪小說等等,我也看了不少,覺得日本武俠小說比較平實而能令人相信,不像中國武俠小
說的胡搞。



莊紫蓉9
  除了推理和武俠小說之外,您小時候有沒有對其他類別的文學作品也感興趣?

鍾肇政9
  那倒沒有,當然,我看的那些雜誌,除了刊登探偵小說之外,也有其他如少年小說,描寫劍道
的小說也有。劍道是中學必修的課程,我讀小學時還沒有劍道,只是從小說看到。記得我看過一篇
小說,描寫一個劍道選手在比劍時倒下來,對方正要用劍刺他時,他已先用劍砍到對方的手而贏得
比賽。一個倒地的人,不輕易認輸,奮戰到最後而得到勝利,這個故事令我印象深刻。
  小時候看過的小說很多,留下印象的也不少,以上是其中幾個。

       鍾肇政先生

      元智大學演講
       1998.12.02



    圖片提供:莊紫蓉
鍾肇政04



莊紫蓉10
  您在戰後才開始用中文寫作,在日治時代有沒有嘗試過用日文寫作?是否想過要創作小說?

鍾肇政10
  日治時代用日文寫日記、寫信是有,但是沒有正式寫作。當時著迷於小說,崇拜作家,認為作
家是遙不可及的,從來不敢想要成為作家。小時候我倒是感覺自己的才華是在音樂方面。在我七、
八歲時,有一次「抽糖」抽到一個小口琴,就自己把玩吹奏歌曲,我只要聽過的曲子,就會記譜,
有很好的音感。記得那時去教堂做禮拜唱聖詩,聽到我叔父唱不同的音調(後來才知道那是第二部
),和大家所唱的音調融合在一起,聽起來很和諧動聽。這對我是一種啟發,我在學校上音樂課唱
歌時,也模仿叔父唱第二部,自己覺得很和諧優美而陶醉其中,但是被音樂老師認為是叛逆,一向
書讀得很好,從未挨罵的我,卻因此被罵得很兇,這件事至今記憶猶新,那位老師
現在還健在,九十好幾了。



莊紫蓉11
  您也會彈琴吧?

鍾肇政11
  那是戰後回到龍潭國小教書時才開始學習的,以前根本沒有學音樂的機會,日本政府在戰爭時
期排斥西洋音樂,更無緣欣賞古典音樂,所以我中學五年期間的音樂課是唱日本謠曲,那和西洋音
樂完全不同。



莊紫蓉12
  在您的《台灣人三部曲》和《濁流三部曲》裡,出現不少山歌,那些山歌歌詞是您配合小說裡
的角色而創作的,或是傳統的山歌?

鍾肇政12
  有的是自創的,也有採自傳統山歌。



莊紫蓉13
  您寫過一本《名曲的故事》,那是西洋古典音樂的介紹吧?

鍾肇政13
  對,戰後初期我在龍潭教書,應該多找些唱片來聽,但是鄉下地方不容易找到古典音樂唱片,
只有日治時代留下來的一點點破舊的唱片。所以,欣賞音樂的機會很少,一些普通的音樂常識,都
是從閱讀中得來的。而戰後我開始學習文學創作,要看很多書,練習用中文表達,那是我生活上,
甚至生命上的一大挑戰,更無暇專心欣賞音樂了。
  我第一篇文章得到發表的機會,使我體認到二十歲之後才從頭學習一種新語言的人,也不一定
就不能使用那剛剛學會的語文做為表達的工具。這個發現對我是很大的衝擊,我就想:也許我可以
開始寫作吧!童年時那種「作家是可望不可及」的想法就逐漸改變了。



莊紫蓉14
  剛才您談到小時候看的劍道小說,比劍時即使已經倒下去了,仍然能夠奮力一擊而獲得勝利,
這種精神是否也影響您養成不隨便服輸的個性?在戰後才開始學中文,比起從小學習中文的人,是
處於弱勢地位,然而卻能不受限於不利的條件而努力創作,終於有了相當可觀的寫作成果。

鍾肇政14
  我自己倒不覺得是受到哪種精神的影響,我就是要嘗試使用新學會的語文來表達,就這樣開始
寫作。剛開始,我是先用日文思考,用日文寫草稿,再辛苦地譯成中文,經過這樣的階段,然後逐
漸走上文學創作之路。就這樣自然地發展,並沒有一個特定的,要成為作家的目標。而當我發現到
我使用剛剛學會的語文所創作出來的作品,也有發表的機會時,這就將我過去的想法──作家是遙
不可及的──完全顛覆。



莊紫蓉15
  您是這樣自然地走上寫作之路,而經過多年的創作生涯,到後來會不會感覺非走這條路不可?

鍾肇政15
  我倒是沒有這種想法或感覺,反正就這麼自然地寫下去。



莊紫蓉16
  我閱讀您的作品,往往感受到一股積極樂觀的精神,這是不是您本身的人生觀?

鍾肇政16
  樂觀積極的人生觀,是受到時代,社會推移的影響。我十二歲到二十歲是戰爭的年代,也是接
受徹底的日本教育的年代,後期更有皇民化運動,這幾個因素加在一起,培養出不很濃厚的民族覺
醒,嘴裡說自己是日本人,內心則是有一種自覺:我們和日本人是不一樣的,本島人(台灣人)和
內地人(日本人)的差別是很明顯的。不過,我們接受日本教育,自然會受影響而養成日本精神。
所謂日本精神就是濟弱扶傾,富正義感,做一個堂堂的日本人。
  在日本統治下,台灣人被日本人欺負,我小學、中學、當日本兵時,都有這種感覺。戰爭結束
,日本無條件投降而離開台灣,這個歷史事實為我們帶來莫大的歡欣鼓舞,我們不必再被日本人欺
負了,這是一種很切身的感覺。同時,我們有一個祖國──中國,台灣就要回到祖國的懷抱,這也
是很切身的感覺。過去,日本人教導我們:中國是落後的國家,擁有龐大的土地和人民。台灣則有
進步的工業技術,卻缺少資源。台灣回到「祖國」的懷抱,那麼,中國豐厚的資源,加上台灣進步
的科技,將可建立一個強大的中國,不再被日本人、西洋人欺負。我們這一輩的年輕人,當時所關
注的就是如何以進步先進的台灣,帶動整個中國走向強盛之路,那不僅是官方所宣傳的,建設三民
主義的新中國而已,而是一個美麗的夢想。不久,中國的公務員、商人、軍人等等陸續來到台灣,
這個夢很快就破滅了,那就是二二八事件。



莊紫蓉17
  剛才您談到日本教育是要培養堂堂正正的日本人,富有正義感。記得小時候我們也經常看到「
堂堂正正的中國人」這樣的標語,就您的認知,所謂「堂堂正正的日本人」和「堂堂正正的中國人
」有何不同?

鍾肇政17
  基本上,「堂堂正正」的含意是很好的,教育出一個堂堂正正的日本人或是一個堂堂正正的中
國人,都是很好的事。然而,事實上我們所看到的中國人,根本談不上堂堂正正,而是落後、落伍
的。
  剛才我講到二二八事件打破了台灣人將祖國建設成強國的美夢,接著國民黨政府撤退到台灣來
,實施恐怖政策。台灣人的美夢徹底破碎,只能求生而已。例如我二、三十年來就乖乖地當一個國
民黨制式教育體制下的小學教師。當然,除了教書之外,我也從事文學創作,就這樣一路走過來。



莊紫蓉18
  從日治時代台灣人被日本人欺負的體驗,到戰後建設祖國美夢的破滅,您的人生觀似乎一直是
積極樂觀的,是嗎?

鍾肇政18
  日治時代,日本人灌輸給我「堂堂正正做人」的觀念,就是積極樂觀的精神,這和時代有關係
。例如吳濁流先生的作品,表現出一種孤兒意識。他在戰時到中國大陸,或許心中有投效祖國的意
念。然而他在中國大陸看到了人性墮落、政治、經濟、社會的腐敗落後,尤其是發現到他心目中的
祖國同胞對台灣人並不懷抱好意,根本沒有同胞的親情,甚至懷疑台灣人是日本人的走狗。換句話
說,祖國並不需要台灣,在甲午戰爭後,把台灣拋棄了,從那時開始,祖國心目中並沒有台灣人的
地位,而且用懷疑的眼光看待台灣人。至於日本人對於台灣人則是歧視的態度,台灣只是他們南進
的踏板,台灣人只要好好地皇民化,當日本兵去打仗,那是日本所需要的,其他方面他們並不一定
需要台灣人。於是,台灣人就變成孤兒,孤兒意識就是這樣產生的。我這一代的成長背景不同,我
沒有到過中國大陸,沒有親身體會日本人所說中國的落後。我只知道日本教育所灌輸的「做一個正
義、正直的堂堂正正的人」,人生的價值觀就在這樣的基礎上建立起來了,自然就有樂觀進取的心
態,沒有孤兒意識。
  另外,表面上我的作品要強調祖國意識,事實上那是因為我必須保護自己。民國四十六、四十
七年,我開始注意到,經常有監視的眼光在我周圍,那是白色恐怖很嚴厲的年代,寫作是帶有危險
性的工作,寫錯一句話往往會遭致逮捕、監禁的後果。當時我急於建立台灣文學,所以在《文友通
訊》裡強調台灣文學。「台灣文學」這四個字本身就是禁忌,帶有危險性,我就說:我主張的台灣
文學是中國文學的一部分。事實上,我內心裡的台灣文學是獨立的,剛開始,台灣文學有日文、中
文和台灣話文等不同的文字所寫的作品刊登在報紙、雜誌上,那不是日本文學,也不是中國文學,
自然就是台灣文學,就是這麼簡單的邏輯,不必深奧的理論或深刻的思考,就可以判斷的。這是我
心中一直都存在的信念。



莊紫蓉19
  台灣人有特殊的歷史背景,一八九五年以來,歷經日本和中國國民黨的統治,但是,台灣人和
日本人不同,也和中國人不一樣。在您心目中,台灣人的形象是什麼樣子?

鍾肇政19
  這是我一直要探討的命題,我的小說就是想要塑造台灣人。所以才寫《台灣人三部曲》,那並
不是所謂的歷史小說。《公論報》復刊時我寫連載小說,我就把《台灣人三部曲》的第一部給報社
,題目就是「台灣人」。復刊的《公論報》第一天就將那篇小說刊在副刊上,上面印著「台灣人」
三個字,警備總部馬上來查,稿子被帶走,結果,整個報社因而延後半個月才發行。<台灣人>四
、五萬字的稿子被取走,一、二年後才被我要回來,改名為<台灣人三部曲第一部──沈淪>在《
台灣日報》連載,安全地刊登,沒有被抄走。


     鍾肇政著作書影





    圖片提供:莊紫蓉
鍾肇政05

  你問我台灣人的形象,我想,每個人都有不同的體會、不同的看法。做為一個文學家,我筆下
塑造出來的台灣人形象,是我主觀的想法,不過我希望能夠具有普遍性,代表某一部分台灣人的形
象。二千一百萬台灣人,每個人都不相同,而其中可能有共通的地方,是很難說明那共同的部分。



莊紫蓉20
  是不是因為台灣人仍然在形塑當中,所以不容易找出共通點?

鍾肇政20
  不一定吧?隨著時代的演變,每個階段的台灣人都可能不太一樣,例如我剛才所說,吳濁流時
代的台灣人,具有孤兒意識,我這代則是樂觀進取的,我有光明的目標。如果加以形象化:我,一
個台灣人,曾經受日本統治,現在回到祖國懷抱,將來要建立一個強大的國家。這是一種包裝,事
實上,其真正含意就是「台灣人」,這就要靠讀者自己判斷了。一部作品完成之後,僅從作品來探
討,是一種判斷,如果加上作家生平、成長經過,時代背景等等因素一起考慮,可能會產生不同的
結論。



莊紫蓉21
  您的作品中所描寫的台灣人,往往表現出堅毅的精神,家族觀念很強,這是您心目中理想的台
灣人嗎?或是您的週遭就有很多這樣的人?

鍾肇政21
  我沒想過理想的台灣人,或是未來的台灣人應該是怎麼樣,這是很難有個集中點來思考。不過
,我是有個思考的方向,以我而言,在我成長過程中所接受的日本教育,具有樂觀進取、正義感等
等人性正面的精神,這不只是台灣人或是日本人,而是人類共通的積極面的人性。我想,就在這種
自然的模糊(不是創造性的模糊)當中,說不定會凝聚成一種形象。


     鍾肇政著作書影





    圖片提供:莊紫蓉
鍾肇政06



莊紫蓉22
  《望春風》是您根據鄧雨賢的故事所寫的小說,像這種以真實人物為模特兒的小說,作家在寫
作時必須考慮到多少歷史事實?他有多少可以發揮想像力的創作空間?

鍾肇政22
  我認為作家可以發揮的空間是無限大的,小說家就有這樣的自由和權利,不管有沒有真實的人
物做模特兒,他所塑造出來的人物就是他心目中的那個人物的形象,有事實根據時,盡量使之接近
事實,例如日治末期的人物,不能拿到戰後五十年的人物身上來體現。除了必須忠於真實人物的部
份之外,其餘的應該允許作家去想像,小說本來就是虛構的,小說家有最大的自由來塑造。《望春
風》是小說,說它是傳記也未嘗不可,因為有事實根據,有實在的人物,不過,說它是純粹的小說
也沒有錯。像東方白《浪淘沙》的處理方式是很正常的,有幾個真實的人物做為創造的背景與根據
,時代背景和真實人物的重要經歷不能背離事實,其餘的部分是他想像創造出來的,關鍵就在「創
造」兩個字。



莊紫蓉23
  請您談談一九九五年到日本參加馬關條約一百年紀念活動的情形。

鍾肇政23
  那是呂秀蓮辦的活動,她組一個團到馬關,也邀我參加,參觀馬關條約簽訂的地方,召開記者
會,當時有幾位日本學者發表談話,我也講了十幾分鐘的話。呂秀蓮在立法委員任內,一直從事推
動外交路向的工作,進入聯合國是其中一個目標,民間外交也是她著力的地方,前年的馬關條約一
百週年紀念會也是這個範圍內的活動,她認為這在外交上會有積極的作用。台灣因「馬關條約」而
脫離中國,在日本統治下過了五十年,接著又被國民黨政府統治五十年,以此突顯出歷史、追求獨
立的意象。



莊紫蓉24
  您在辦《台灣文藝》時,是有很多困難,但是也有很多收穫吧?

鍾肇政24
  當然有收穫,在我主辦的那六年間,《台灣文藝》可以說是內容最豐富,文學水準最高的時期
,大家都願意把最好的作品給我刊登。我擔任《民眾日報》副刊主編一年多期間是和辦《台灣文藝
》的時間重疊,我手上握有培養新人的兩個工具,吳錦發、王幼華、彭瑞金等等是當時的新秀,現
在都是文壇活躍的作家。這些都是辦雜誌、編副刊的成果。



莊紫蓉25
  編雜誌收穫很多,不過,對您個人的寫作有所影響吧?

鍾肇政25
  那對我的寫作是造成很大的影響,那段期間,我的寫作幾乎停頓。我把《台灣文藝》交出去後
,《卑南平原》、《高山組曲》等等好幾部作品就陸續創作出來。一九九○年代,我成了社會運動
家,擔任台灣筆會會長及台灣客家公共事務協會會長,李喬說我是「文運重要推動者,也是社會文
化改造運動者。」在「推動文運」方面,一九九一年,我帶客家人上街頭,也帶筆會的作家詩人上
街頭,這好像是過去所沒有的事。
  另外,我擔任筆會會長兩年間,開始舉辦「台灣文藝營」,兩屆都在嶺頭山莊舉行。



莊紫蓉26
  最後請鍾老師為我們講幾句話,感謝您接受採訪。

鍾肇政26
  我曾經說過,台灣文學是掙扎的文學,是血淚的文學,我以身在其中一份子,覺得非常榮幸,
我這一輩子,幾乎把整個精力投注在文學方面,我也覺得有若幹成果、若干收穫,這是最感榮耀的
一件事。台灣文學發展七十多年來,目前依然在掙扎之中,依然需要付出血淚。未來台灣文學的發
展,希望有更多的人付出他們的血淚,做他們的掙扎,讓我們台灣文學能夠更欣欣向榮,更發展,
有更多的作家,更多的好作品出來,這是我最大的心願。

   鍾肇政、莊紫蓉合影

        攝於鍾宅
       1997.08.21



    圖片提供:莊紫蓉
鍾肇政07


(本文刊登於一九九八年八月《台灣文藝》163、164合刊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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