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永福先生是臺灣文學前輩作家，日治時代就用日文創作小說，戲刻和詩等等，戰後仍用日文
作和歌和俳句，用中文寫詩、評論和隨筆，至今創作不輟。
巫永福獎頒獎
台北市YMCA
巫永福
2000年
圖片提供：莊紫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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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紫蓉1
巫先生您好！很高興能夠拜訪您，請您談談童年生活和文學經驗。您的童年是在埔裡度過，也
寫了不少懷念故鄉的作品吧！
巫永福1
這是難免的，自己出生，成長的故鄉，小時候的生活經驗，是永遠忘不了的，我的童年生活非
常愉快。我出生於農曆二月四日前兩天－二月二日是土地公福德正神生日，所以父親為我命名（永
福），到了三歲還不太會講話，也不會走路，在三歲生日時，父親請了一個皮影戲班來表演，替土
地公做生日，同時也為我做生日。我看皮影戲的表演，一高興，就開始講話，也會走路了，這件事
在我腦子裡留下深刻的印象。
莊紫蓉2
人家常說，埔裡出美人，是不是埔裡的地理環境特別好？
巫永福2
埔裡的氣候比較涼爽，出產的紅甘蔗特別好吃，而是臺灣的甘蔗王國，屏東人不服氣，就來埔
裡視察。他們發現，埔裡不颳風，甘蔗不太會受風搖動而使纖維變硬。屏東人回去後，就在普通甘
蔗中間種紅甘蔗，保護紅甘蔗不受風的吹動，但是，這樣種出的甘蔗還是不如埔裡的，因為屏東的
日照較強烈，地質也不同，這兩樣是不能改變的。
巫永福
圖片提供：莊紫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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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紫蓉3
埔裡紅甘蔗的優點是什麼？
巫永福3
它的纖維較細，甜味足，水分夠，因為日照一強，土質較涼，水分較少蒸發。此外，埔裡的茭
白荀和蘿蔔也比較好吃，大約佔全臺產量的百分之八十。近年來有幾個花農是大學園藝系畢業的，
他們在埔裡種花，懂得改良品種，配合好的氣候和土質，出產的花等特別好，如在埔裡栽種的滿天
星，乾了之後變乾燥花，不會腐爛，和別處種的滿天星不同，我想，埔裡以後會成為花的王國。另
外，很多佛教寺廟也建在埔裡，儼然成為宗教聖地。
莊紫蓉4
埔裡有什麼河流？
巫永福4
埔裡有北港溪和南港溪兩條河川，北港溪是從合歡山，霧社流到埔裡北邊，再到水尾與埔裡南
邊的南港溪合流成大肚溪。小時候我常到溪裡游泳，抓蝦子和青蛙，那時溪水非常清澈。
我的童年生活中非常愉快，小時候我每天都要喝杏仁茶，一碗杏仁茶五釐錢，一根油條也是五
釐（五個銅幣），戰爭時缺乏銅，曾經以郵票代銅幣，不過為時很短。
我父親十分傑出。我祖父愛吃鴉片，把分得的一百多甲田產吃光，他過世時，我父親才六，七
歲，為人牧牛，十四歲擔任地政事務所工友，因為勤快伶俐，得到大家的喜愛，臺灣人職員教他漢
文，日本人職員教他日文。所以，他雖然沒有進學校讀書，但是懂漢文，日文，那是他成功的開始
。
我們兄弟姊妹當中，大哥因為是大兒子，又赴日學醫，符合父親的期望，最得父親寵愛。大哥
，二哥和我三人在日本讀書時，父親給大哥的生活費最多，給我的費用只有大哥的一半，而是二哥
的三分之二。我二姊（本來是我大姊，因為稱伯父的女兒為大姊，就叫她二姊）是父親的大女兒，
也特別受寵，出嫁時有田產陪嫁。我們兄弟姊妹很長壽，除了二姊以外，目前都還健在。
巫永福全集新書發表會
許俊雅（左）、巫永福（中）、
趙天儀（右）
1996年
圖片提供：莊紫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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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紫蓉5
您在明治大學讀書時，因為父親過世而返回臺灣幫助母親處理家產，而放棄了繼續留在日本深
造的計劃，對這件事您好像沒什麼「怨嘆」。
巫永福5
當時我大哥和二哥在日本學業還未完成，而母親一個女人家無法處理家務。很希望我回來幫助
她，我就回來了。不能完成我繼續深造的心願，心裡多少還是會覺得遺憾，但是那時情況就是如此
。
我父親過世前，穀價下跌，再加我們兄弟姊妹的學費支出很多，所以，向臺灣銀行南投分行借
二，二萬元（大約現在二，三千萬元），我從日本回來之後，把這些債務還掉了。後來我大哥從日
本學成回來，打算在臺中開業，我們就向彰化銀行貨款，幫助他建醫院。
巫永福作品
《風雨中的長青樹》書影
圖片提供：台灣史料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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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紫蓉6
您的兄弟之間感情很好，互相幫助，家人之間相處和睦，團結合作。您一向表現出的樂觀與自
信，是從這樣的家庭氣氛產生出來吧？您似乎是家庭的中心，是嗎？
巫永福6
我們兄弟姊妹相處得很好，姊妹或弟弟結婚的對象，母親都找我商量，結婚時的各項事情，都
交給我處理，姊妹們出嫁後都生活無憂，很值得欣慰。
我大哥在臺中開業的醫院，是由我們家在臺中的十間店面拆掉蓋起來，是當時臺中最大的醫院
，病患很多，引起日本人嫉妒，於是調他到南洋前線。我大哥在出發前必須把醫院病患的事向前來
代理的臺大醫院醫師交代清楚，因此耽誤了不少時間，等他趕到高雄時，船己經開走了，他就沒有
到南洋去，而那艘船到越南時就被擊沈了。我大哥因為醫院患者多，遭人嫉妒而徵兵到南洋，這是
他的不幸，但是又因為病患多而延誤了上船，終而逃過一劫，這又是他的幸運了。
巫永福獎頒獎
台北市YMCA
撒可努（左）、巫永福（右）
2000年
圖片提供：莊紫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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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紫蓉7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禍福相倚）吧！人生很多事情總是這樣，幸與不幸是一體的兩面。
巫永福7
說不定是我大哥平常醫治病人，曾經救人而得到的報償。我在臺中臺灣新聞報當記者時，發現
有人被冤枉逮捕的，就私下向檢察官為他們說情，也救過一些人。因此，二二八事件發生時，我在
臺北任職大公企業，有個年輕人來通報，要我妻子回台中叫我大哥和二哥趕緊逃跑，否則將有被逮
捕的危險。我想，可能我們以前救過的人派人來通知的。我大哥聽從勸告「開疏」了，當時任臺中
酒廠廠長的二哥，自認為沒做什麼，不肯躲避，結果被抓了。我趕回台中設法，向張深切打聽中國
人的習性，知道他們對年老的女性很尊重，於是我姊姊陪著母親去向他們要人，十天後，我二哥才
被放回來。
後來我二哥辭去酒廠的工作，轉任臺大教授。白色恐怖時期，他一度身體不好，返埔裡休養，
只因為在埔裡農會閒談時，批評政府不注重大學裡的研究，就被抓到台北監禁。當時我擔任台中市
政府秘書，就向當局陳情，我二哥才被釋放。後來我大哥被誣告而遭逮捕，因為他是陳果夫的肺病
主治醫師，陳果夫乃寫信給蔣介石，說明我大哥是無辜的。經過司法的調查，我大哥終獲無罪釋放
。
莊紫蓉8
您從小就和母親很親近，她對您最大的影響是什麼？
巫永福8
我母親小時候曾經纏足，後來外公不忍心看她的腳纏得那麼痛苦，就讓她自由流腳，這使得她
能夠到處走動，做事方便多了。嫁給我父親後，幫助父親持家立業，也經常去收佃租。因為我和母
親比較親近，她去收租時，多半是找我陪她去。後來我赴日留學，她拿五元給我零用，當時的五元
相當於現在五千元，是一筆不小的數目。當時父親因為反對我讀文藝科，而打算停止寄送學費給我
時，又為我說情，請父親繼續支持我，讓我完成學業。
我們家的經濟狀況很好，但母親常常說：有日光照耀的時候，也有月光出現的時期，社會是不
停流轉的，不要因為目前情況好就心生驕傲，看輕別人。這是她經常勸我們的話。我母親性情很好
，心地善良，對佃農很好，有人生病或發生事故，她都盡力幫忙，所以，後來她過世時，雖然己經
實施耕者有其田不再有佃農了，過去我們家佃農仍然很感念她，殺豬公來祭她，出殯時為她抬棺。
1997年吳濁流文學獎、巫永福評論獎頒獎
由左至右：杜潘芳格、楊千鶴、巫永福、
王昶雄、莊柏林、陳千武、林亨泰
1997年6月20日於台北教師會館
圖片提供：莊紫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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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紫蓉9
我感覺您對女性很尊重，這也是母親影響嗎？
巫永福9
我母親沒有重男輕女的觀念。我認為女性要爭取女權，必須尊重自己，要能夠在社會立足，不
要想依靠別人。事實上，自古以來，臺灣婦女比起日本婦女要幸運多了，日本女性一向被視為附屬
品，我們則把女性看作成「千金」。好家庭的女兒出嫁時，陪嫁品包括一生所需的物品，甚至還有
金子或玉石打造的小棺材，她一輩子都受到娘家的保護和照顧。臺灣人有個習俗，婦女過世入殮時
，必須有娘家的人來「封釘」，意思是來看看她是不是正常死亡，如果發現她受虐而死，夫家就得
吃官司。所以「封釘」的習俗就在保護女性的安全。富有人家女兒出嫁時，還有陪嫁田產，例如丘
逢甲中進士後與霧峰林家的小姐結婚，林家給她二百多甲的田園陪嫁，這就是逢甲大學的基本校產
。
目前臺灣的女性參政的不少，但是不太重視臺灣文化，很多人不講臺語，只會講北京話，甚至
以說北京話為榮。
莊紫蓉10
這是臺灣四，五十年來學校教育所造成的結果。
巫永福10
學校教育是這樣沒錯，但是自己本身也沒有自覺，在家裡也不肯講河洛話，對自己的母語不尊
重，因而對本土文化也不尊重，不關心文學。所以。臺灣婦女作家很少，反觀日本，女作家很多，
這是很大的不同。
莊紫蓉11
女性不尊重文化，不關心文學，教養出來的下一代，也同樣的不注重文化，影響的是很大的。
巫永福11
對啊！是有很大的影響。我們看日治時代，臺灣曾經出現了黃鳳姿，楊千鶴，陳秀喜等等幾位
女作家，戰後反而很少有女作家，倒是有幾位大陸籍的女作家。所以，臺灣女性必須尊重自己，看
重自己的文化，先有自覺與自尊，才能受到別人的尊重。
莊紫蓉12
您對女性的尊重，一方面來自於臺灣傳統習俗對女性的保護與照顧，一方面來自父母對待女性
態度，是不是這樣？
巫永福12
是啊！我父母沒有重男輕女的觀念，我的姊妹也都接受高等教育。而父母對待家裡的傭人也很
平等，不讓傭人稱我們（少爺）（小姐）。這種平等的觀念也影響了我以後的處世態度。
1996年本土十大好書頒獎典禮
李鎮源（左）、巫永福（中）、
李魁賢（右）
1997年1月26日於台大校友會館
圖片提供：莊紫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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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紫蓉13
請您談談以前在學校讀書的情形。
巫永福13
我在臺中一中讀了三年之後就到日本名古屋五中就讀，那段期間的學習，對我以後從事文學創
作有很大的幫助。名古屋五中的文學課程很多，接觸日本文學的機會很多，國文（日文）方面，教
授和歌，俳句，以及夏目漱石的小說。此外，漢文課則教唐詩，我們的老師特別喜愛李白和杜甫，
所以，我讀了不少這兩位詩人的作品。
我在名古屋五中即將畢業時，看到明治大學的招生宣傳，知道他們有非常堅強的教授陣容，於
是打定主意報考明治大學文藝科。文藝科主持人是日本當時名作家山本有三，他的理念是，要成為
一個作家，必須具備各方面的知識，什麼都要懂。所以，我在明治大學文藝科讀書時，修習了音樂
，美術的課程，也研讀經濟學概論，愛因斯坦的相對論，生物學等等。經濟學概論對我以後任職中
國化學製藥和新光產物保險的經營管理有很大的幫助，當然對我個人的財務經營也助益不少。
莊紫蓉14
您本來是當想小說家的，日治時代曾用日文寫了幾篇小說，但是戰後卻沒有發表小說作品，為
什麼？
巫永福14
戰後改用中文寫作，而我的中文表達能力不如日文，尤其我寫小說比較注重心理和性格的描寫
，中文表達往往不能得心應手。我試過好多次中文創作小說，結果都沒有成功。
莊紫蓉15
在明治大學讀書時，您曾經聽過作曲教授山田耕作講課，對音樂有相當瞭解。所以，您的詩，
如（水仙花）和（淡水河畔），帶有音樂，而（淡水河畔）就像一首臺語歌詞。您的詩有沒譜成曲
子？
巫永福15
我的詩並沒有譜成曲。事實上，我喜歡音樂，也很喜愛唐詩，唐詩都可以吟唱，是河洛語系的
正統文化，要用河洛語唸才合韻。自（詩經）以來，中國的詩是可以唱的，歌仔戲的七字仔調也都
可以套入七字詩唱，而河洛語有八聲（七聲），音的變化較大，比較有音樂性。北京話只有四聲，
尤其沒有入聲，吟起唐詩來往往聲調不合或不合韻。日本的和歌，一首三十一字，是從七言絕句（
二十八字）演變而來，俳句（十七字）則是五言絕句（二十個字）演變而成， 我也很喜歡和歌、
俳句。
巫永福作品
《地平線的失落》書影
圖片提供：台灣史料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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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紫蓉16
您曾經提到，就讀埔裡公學校時，對張進乾老師創作的臺語歌（月娘）留下深刻印象，您也喜
歡唱歌嗎？
巫永福16
我不會唱歌，倒是很喜歡聽音樂，臺灣作家呂赫若的歌喉很好，他不但是文學家，也是個傑出
的聲樂家，曾經在日本演唱過歌劇，繼男中音兼作曲家江文也之後，在日本頗為出色的臺灣人聲樂
家。
莊紫蓉17
您在音樂方面的修養，對您寫詩有什影響？
巫永福17
因為喜愛音樂和唐詩，我自己在創作時，自然就會比較注重句讀，押韻，讓整首詩唸唸起來順
暢。日本名詩人所寫的詩就是很注重句讀，協韻。
莊紫蓉18
（巫永福全集）的（獻辭）中，您將這套全集呈獻給父母及山本有三，橫光利一，小林秀雄三
位先生，這三位先生對您有什麼樣的影響？
巫永福18
山本有三先生給我的是精神上的啟發，他是當時日本有名的文學家，和菊池寬齊名。橫光利一
先生則是直接指導我寫作的老師，他是新感覺派作家，強調將個人對外在事物的感覺描述出來，注
重心理的描寫。我的小說創作受到他的影響。小林秀雄是日本名評論家，後來被稱為（評論之神）
，他的言論儼然是金科玉律。他的評論有深刻的理論基礎，文字十分優美，可以當作文學作品閱讀
。巫永福獎會設立評論獎，就是受到他的影響。
我在日本讀書時，非常用功，讀了很多書，一方面因為違抗父親的期待，所以抱定成名的決心
，另一方面，當時在日本，書籍很便宜，一般都買得起。那時我看得最多的是法國文學和露西亞文
學，這兩者對我的影響也最大。此外，對戲劇也有所接觸與認識。我認為臺灣應該鼓勵戲劇多元化
的發展，去年藝術學院演出由邱坤良編導的〈紅旗，白旗，阿罩霧〉是相當有水準的戲劇表演。像
歌仔戲，或是被外國人稱為室內樂的南管，豪爽高亢的北管，都要用心發揚。
當年在日本讀書，實在非常幸福，如果我父親不是那麼早過世，我能夠留在日本繼續深造的話
，或許成就更大也說不定。
益壯會
台北
巫永福
2001年2月23日
圖片提供：莊紫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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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紫蓉19
您的小說〈河邊的太太〉記錄河邊洗衣婦一個上午的活動，對景物的描寫很細膩，有如一幅溪
邊浣衣圖，文中如（嘩啦嘩啦的水聲），（橐，橐的擣衣聲），（竹林子鎮日依－呀作聲），（牟
－牟－的牛叫聲）等聲音描寫很具體生動。而這幾個洗衣婦一邊洗衣服一邊閒聊，所談的不外是鄰
居們的瑣事，但是她們並不搬弄是非，我覺得這是很特別的地方，一般人總認為婦女是長舌婦，愛
背後論人長短，您筆下這些洗衣婦卻是單純善良的，彼此互相幫助，整篇小說給人一種溫馨的感覺
。在彼此關愛之中。替人洗衣服的寡婦，或剛生產完就要下水洗衣服的關鳳，她們的苦似乎減輕了
。另外，她們談論北門那對賣水果的夫妻吵架，那丈夫因喜歡在外頭拈花惹草，被妻子打得淌鼻血
，她們對那個丈夫加以嘲笑，而稱頌那妻子勇敢。這段敘述顯示出作者心中的女性不是弱者。請您
談談這篇小說。
巫永福19
那篇小說的寫法是法國式的。沒有特定的主角，每個人物都是主角，只是份量稍有輕重之別。
而小說中幾個婦女互相幫忙，不談論別人是非，這多少是我本身做人態度的反映。
莊紫蓉20
世界有名的作家如赫曼。赫塞，芥川龍之介，志賀直哉等等，他們本身會畫畫，或是對美術有
深刻的研究，他們寫的小說，對景物的描寫都十分細膩深刻。美術修養似乎有助於培養對人事物的
觀察力。您對美術也有深入的研究，請您就這方面談談您的看法。
巫永福20
美術修養的確有助於觀察力的培養，我喜歡美術，對彩繪較有研究。而日治時代的臺灣文化運
動，文學是其中的一環，我們和音樂家如江文也，美術家如李石樵，楊三郎，陳澄波等人都是好朋
友，大家不分彼此，有志一同都為提高臺灣文化而努力。當時，為了對日本人，保存臺灣人的尊嚴
，臺灣文化界人士都很合作，大家密切交往，自然會互相影響。那時臺灣的作家，音樂家，和畫家
的表現都不太輸給日本人，所以在這方面日本人不敢看不起臺灣人，但是在政治上日本人還是佔上
風，終究他們是統治者。
莊紫蓉21
您一九四九年寫的〈枯葉〉；（繞過山後的窮苦人家／也繞過山前富家庭院／片片的枯葉又蕭
蕭飄落／好像不能收留的生命一樣／好像快將凋謝的生命一樣／飄積於布簾風動的窗下 無聲音／
一個秋）以枯葉象徵生命，到了秋天，終將無聲無息地飄零，富有人家也和窮人一樣，生命總有走
到盡頭的一天。生命的消逝似乎順乎自然，無須感嘆。然而，在冷靜的筆調當中，透露出一股淡淡
的感傷。我很喜歡這首詩，您還記得寫這首詩的背景嗎？
巫永福21
那是我看到落葉時的感受，樹葉一片片落下來，讓我想到人生，有一種孤獨的感覺，自己好像
變成那片落葉而產生寂寞之感。事實上，人生的過程就是這樣，某些時候都會有孤獨寂寞的感覺。
其他比較有政治意味的，如〈氣球〉，〈風箏〉，較常被提出來討論。
巫永福作品
《巫永福全集‧詩卷》書影
圖片提供：台灣史料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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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紫蓉22
〈遺忘語言的鳥〉和〈泥土〉這兩首也很好。您自己比較喜歡的是那一首？
巫永福22
我覺得〈泥土〉這首詩的意象和文學性都不錯，〈枯葉〉也不差。〈沈默〉寫中央山脈默默地
看著城市的成長和人的生死，它好像是個守護者，對我們訴說著什麼，終於還是沈默下來。我也很
喜歡這一首。
莊紫蓉23
您在一九七九年寫的〈含羞草〉，寫含羞草在艷陽下是樂觀，開朗而充滿生機的，當它遇到敵
意，偽善的敵人時，垂下頭來是為他含羞，內心卻充滿憤怒。但是，含羞草不會無止境的為敵人含
羞，總有一天會昂起頭來，伸展枝葉，站在山坡上欣賞美麗山河。我覺得這首詩以含羞草象徵自信
，樂觀的人（臺灣人），一時低頭並不是屈服，而是為欺壓者含羞，終有一天將抬頭挺胸地站起來
。充滿自信與希望的一首詩。
巫永福23
這首詩最近被選入日本巖崎書店出版，川崎洋編的〈花木〉，由北影一翻譯成日文。
這本詩集收錄美國，英國，西班牙，韓國，臺灣等國家的詩，臺灣的只有我這首〈含羞草〉被收入
，我事先並不知道。
真理大學福爾摩莎文學會議
巫永福（左）、鍾肇政（中）、
葉石濤（右）
2000年
圖片提供：莊紫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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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紫蓉24
您當初寫這首詩的靈感是怎麼來的？
巫永福24
我是從含羞草的特性來想，平常它的葉子是張開的，好像站在開闊的地方觀看社會的發展，但
是如果被碰撞到，心裡不高興時，葉子就收起來，小小的含羞草，也有它自己的人生。
莊紫蓉25
您曾經用過（田子浩）和（ＥＦ生）兩個筆名，也有個號叫（永州），這幾個名字有什麼特別
的意義？
巫永福25
（ＥＦ生）的Ｅ是（永），Ｆ是（福），是我的名字，這個筆名在大學時代使用。（田子浩）
沒有別意思，是（臺灣文學）（臺灣文藝）時使用的筆名。至於（永州）這個號，（州）和（福）
一樣，都有（大）的意思，是一個懂命理的老人家為我取的。
莊紫蓉26
您沒有寫回憶錄的計畫？您的文學經驗非常豐富，如果寫回憶錄可以為臺灣文學史提供不少資
料。您以往有寫日記的習慣嗎？
巫永福26
我就讀中學時寫過日記，後來在明治大學，我的住處經常被搜查，臺灣也是一樣，他們搜看我
的日記，就約談我日記裡提的人，這樣對那些親友造成因擾。所以我就不再寫日記，以免親友受到
干擾。
我也想過要寫回憶錄，但是我的中文不像日文那樣流利，有時會遇到用字遺詞的困境，而且我
是用臺語思考，書寫時要費一番一夫去找漢字來表達，思慮經常會中斷，無法一氣呵成。現在年紀
大了，比較容易疲倦，我也不想太勞累，林忠勝先生談過要我寫回憶錄，以後再看看。倒是我現成
的作品資料有必要整理出版，所以去年就先出版了〈巫永福全集〉。
巫永福（右）、莊紫蓉（左）
圖片提供：莊紫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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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紫蓉27
今年十一月一日二日兩天，淡水工商管理學院將舉辦一場（福爾摩沙的桂冠－巫永福文學會議
），我們預祝會議圓滿成功。
感謝您接受採訪，讓我得到很多啟發。謝謝！
本文刊登於1997年冬季號《文學台灣》第2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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