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屆..小說組..第2名】

金斗公甲子 / 賴志遠


一.

「阿母,來呷飯哦!我煮你尚愛呷的菜瓜。」
   美子小心翼翼地牽著阿秀仔的手,那雙手臂又黑又皺,八十多歲的年紀,皮沒有彈性的往下垂著,本來就不高又加上老年之後的駝背,阿秀仔顯得更加的瘦小。在美子的持扶,她緩緩的走向美子的屋裡,坐在小凳子上,輕輕地撥著自己稀疏的頭髮,把鬆落的髮絲繫在耳後,上個月才染黑的整鬃頭髮,己像白蔥般在根部白了一截。微抖地放下了手,電視正在嘰喳地播報最新的新聞。
   「阿母啊,我甲你盛一碗飯!」
   阿秀仔抬起頭來,眉皺得緊緊的,好似沒有聽懂地問「啥!」美子的手拿著飯匙,站在電鍋前回過頭來,拉大音量地重覆同一個問句。秀仔這才聽懂,速地搖搖手示意「半碗就好」。美子一面看電視,一面吃著飯,偶爾幫秀仔夾幾口菜,容易咬嚼的菜,像絲瓜、白帶魚之類的。他們有一句沒一句的搭腔。正值農曆六月底,二十四節氣的處暑時分,太陽張豔的一點也不留情,門前的一片大海反射著強烈白光,龜山島要很用力地瞇著眼睛向遠方看,才知道它沒有悄悄地移動。連蟬都懶得叫的時節,人們的話自然就不多了。
   偎著太平洋的船澳,早已卸下港口的職務多時,沒有一艘小船或竹筏在那兒停泊。浪拍打著,今天的浪算是平靜,久久才有一陣掀起浪花的長湧。一個小型停車場面積大的船澳,堆積滿滿的漂流木,是前幾天掃過的颱風帶來的傑作,颱風帶來的木頭甚至有紅檜或松羅,完整長條的木塊可以賣上幾千也說不定。每年的七八月颱風一來,大浪免不了地要翻過門前的短牆,躍上七八公尺打進阿秀仔的家裡,肆意地狂嘯竄流,除了大門深鎖、清空門埕的雜物,沒有其他的事好做。然而颱風也不全然是令人厭惡的,在那個沒有電氣的年代,全海濱的漂流木可以使他們不用翻山越嶺到山林裡撿拾燒飯起灶的木柴,船澳一眼望去,都是木柴,錯縱橫列的木柴,只有晒個一兩天功夫,鋸成差不多大小的木塊,堆放在雨淋不到的屋簷下,就是最經濟最方便升火用的柴薪。

二.

那年阿秀仔八歲,在內湖仔的家裡,實在養不起小孩,多一副碗塊多一張嘴對於伊討海的阿爸土火而言,都是不可而言的沉重。山腳下靠海的阿敏,從小就在祖先傳下的金斗公廟當廟婆。金斗公廟依著岩壁而建,十分地狹隘,僅容一人錯身而過。香火旺盛的金斗公廟,每年都有遠從高雄旗津捕烏魚人家來此求香火,在當廟祝的情況之下,家境自然比其他靠山靠海吃飯的鄰戶們,好過不少,家家戶戶都是茅草屋的時代,阿敏就住在瓦厝裡。土火想來想去,決定把阿秀仔分給阿敏當童養媳,好讓阿秀仔順利長大後許配給阿敏的大兒子天生。阿秀仔剛到吳家的時候,幫忙燒飯洗衣之外,就是去撿柴。撿柴雖累,阿秀倒是很樂意做這件事:她有屬於自己的時間!如果是入山,還可順道回到內湖仔的家探視一下哥哥和弟弟,廟裡香火旺的時候,也可以帶一兩塊山上難以看到的李鹹糕仔給家人,那通常是香客敬拜後所留下的。熱天颱風過境,秀仔的情緒總是隨著雨勢漸停而愈高漲,因為她知道:船澳仔有撿三天三夜也撿不完的水柴!
   靠海的日子,秀仔漸漸習慣,幾年下來她也學會下海拿一些海裡的生物,淺爪,或是蚵仔她都沒問題,更何況是茶米菜或是紫菜,對手腳俐落的她都輕而易舉。初一十五,在中午是潮水退最乾的時候,秀仔不得閒地往海邊去,一頂大大的草帽擋烈日,草鞋止滑,繫著小型的竹簍子,她可以在虎獅石尾下的那些長滿海物的石頭上,耗上一整個下午。
   這天下午,阿敏把秀仔叫到廟埕前,看著她已經鼓起像個女人可以餔乳的胸部,細細地在耳邊告訴她幾句話,她點頭,若有所思。輕喃地回答「姨仔,我知了。」從那天後,秀仔和天生兩人,就搬出阿敏的瓦厝,小倆口住在靠近船澳港的茅草厝,開始了夫妻的生活。
   幾年後,生下兩個孩子,美子和宏正,美子比宏正大三歲,簡單地照顧弟弟,已不成問題。秀仔和天生的生活開始面臨到經濟的壓力,像魚迅來臨時再多的網也止不住。阿秀每逢大潮的退潮,總會抓緊下海的時機。今年的颱風還沒來半個,倒是下了幾陣聲勢浩大的西北雨,把海蚵滋養得正肥,阿秀仔很清楚地知道,得趕緊下海邊去。不一會兒,就看到阿秀仔在石頭上輕盈地跳動,低俯著靠近石頭只剩下一頂草帽露在海石上。她輕輕地敲開蚵仔的外殼,用鐵片似的長條物挑起蚵仔,刁在鐵片似的條物上在海水裡擺動洗滌,放進竹簍,竹簍裡有超過一大碗的蚵仔。高興地看著今天的戰果,海浪在腳邊一來一往地舔舐著,午後的陽光依然耀眼。秀仔信步回家,盤算著簍裡的蚵仔可以變成幾斤的米。
   「金湧啊!你奈這早就轉來啊?」金湧是天生的土名,金斗公附近的人們都管他這麼叫,秀仔也順理地叫習慣。不到日落的時間就回來,秀仔覺得不太對勁,還沒卸下自己的草帽和草鞋,手捧著剛離開蚵殼的海蚵,緊張地問。
   「嘸啦!嘸安怎啦!」金湧隨手拿起缺了一小角裝著黑豆仔酒的碗,啜了一口。「哎!魚冬歹,舢舨舊,抓無魚仔乎人看衰小!」秀仔沒有說一句話地走進厝裡。金湧一口接著一口,就這樣天漸漸暗了下來,東方的海上泛起日暮前的最後一道清藍,龜山島朦朧了起來,幾隻海燕掠過虎獅石尾的上空,而後消失。秀仔俐落地炒了蕃薯葉,拿一塊醃製的正方形黃土色豆腐乳,放在碟子上,飯桌上的晚餐大致張羅好,趁著灶頭的火苗還吞吐著,秀仔再放入兩根手臂粗的柴,準備燒洗腳洗手的熱水,灶裡的火舌不一會兒又張囂起來。

三.

日頭愈來愈早下山了,眼看管芒抽芽、變長、開出白濛濛的芒花,東北季天天地在增強,吹嘯著。舢舨愈來愈不支風力強勁,一個月裡頭只能出海七八天,金湧在家的日子,喝酒,發閒,喝酒。臘月中旬,濱海公路開通,偶爾會有幾輛車子經過到處碎石子的公路,秀仔坐臨濱海公路的茅厝,一日一日變薄,雨勢大一點,屋內得用桶子去接水。
   過了年後,阿敏仔的金斗公廟香火不斷,四方的遊客和里民都紛紛來求個全年諸事平安,阿敏忙內忙外,賣著拜神的乾果,遇到信徒抽籤也要為人解籤,她的手和嘴就這樣沒停過。阿敏和再入贅的炎坤生的天送和素月,也在廟裡幫忙分類金紙,素月把黃香幾支幾支就裝到一帶,天送則用乾藺草,仔細地綑著不同大小的金紙。秀仔午後來探過一次,看阿敏與香客談天正起勁,沒有插話,調頭又走了。天空都暗下來,秀仔再次走到阿敏的瓦屋。
   「姨仔,我有代誌(事情)想欲甲你商詳,m知會駛嘸?」阿敏繼續吃她的飯,幫素月和天送各夾了一塊三層肉,問道「安那?」秀仔把頭低下,雙手握著在腹前不停地摩撫「嗯嗯,想欲甲你借二百元,金湧仔想欲換竹筏仔……」炎坤立刻地睜大眼睛放下筷子,阿敏開始訓起話來。那個晚上,阿秀是借到了四十五塊錢,走回茅厝的路上,眼淚滴答滴答地落在緊握四十五塊錢的手上,心裡十分不平,前尪生的就真的那個不值嗎?為什麼從小就被瞧不起,到現在一點改變也沒有?你們靠金斗公廟的香火錢每頓都有魚有肉,你們可以了解阮討海人的艱苦嗎?除了在心裡為自己的金湧打抱不平,媳婦人家的秀仔無力改變任何一點點。走進厝裡,油燈似乎已經沒力地在支撐著,那蕊晃啊晃不堪一點風的吹襲就會熄滅。金湧仔問秀仔剛到哪裡去了。秀仔把緊握的四十五元放在飯桌上,金湧跳了起來「幹恁姥!誰叫你去甲人借錢!……」秀仔那天又流了一個晚上的淚,才入睡。
   元宵過後,金湧就換了舢舨,變成有馬達的竹筏,出海的範圍變廣了,他就像一隻可以自由飛翔的海燕,可以到龜山島附近,可以到大里定置漁網外,可以到較遠的外海了。魚獲真的變多了,船速也變快了,每天黃昏,秀仔都在船澳仔等金湧回來,幫他清漁網、把鮮魚蝦蟹裝在桶子裡,再賣給漁販子。隔年的清明後,金湧就把家裡的茅草厝頂拆掉,換了新瓦,整個家變成一個新的樣子,秀仔看著一片一片地黑瓦,心中高興地想,對於大風大雨可以不用有那麼多的恐懼了。

四.

虎獅石尾上的野百合,含著苞,一朵一朵在青綠上鑲著一絲一絲的深紫。年復一年,百合花在春的招喚之下,開了又謝,謝了又開。秀仔的家裡多了兩個外人,已經變內人的外人,金湧捨不得大女兒美小出嫁,於是入贅添福到金斗公;宏正也在隔年娶了梗枋的女人阿撿仔當老婆。一家之中工作人數增加了,有三個男人可以打魚,三個女人幫忙下海拿海物、賣魚,瓦厝在幾年內翻成水泥屋,美子和添福在新蓋了一幢小平房在金湧的家房邊。每天捕魚回來,三個男人就坐在屋前喝酒,蔘榮藥酒。一不小心還會酒後亂性,動手動腳吵起架來。然而酒醒之後,又是海上一條龍。
   十多年的光景,金斗公的人家,多了快十個小孩,他們都是美子或宏正的小孩子,每天野在一起,十七八歲的已經出嫁或上台北打拼,小一點的就還在金斗公,金斗公是一個人丁比以往更旺盛的所在。他們幫忙摘豬母奶仔的野菜給豬吃、撿貨物仔火車駛過搖搖晃晃掉下的煤屑,或是追嚇那隻愛啄人的火雞。
   金湧仔今天回港的早,聽說是正月二八金斗公生快到了,阿敏要他早點回來幫忙搭熱鬧時祭拜金斗公的桌棚,船泊好在船澳仔,兩三個人合力幫忙拉到水泥平臺上,眼看即使漲潮海浪也打不到了,綁好了槳和錠,小跑步地回家。秀仔在門埕前晒石花菜,紫裡透紅的石花菜晒了幾天後,加上用清水沖洗,已褪去原本燦爛的顏色,變成灰白的一片。她攪動著石花,要讓每一朵石花都可以公平地晒到太陽,徹底地乾燥,白花花一推滿整片埕,少說也有十來斤吧!十來斤的石花順利賣去,就可以替金湧買一條像樣的褲子,正月二八時可以穿。秀仔手沒停過心裡盤算,愈擾動心情愈高昂。
   「金湧仔,回來啊!今天這麼早回來?」秀仔放下手裡的長杷挺直了腰問。
   「啊就正月二八金斗公生啊,姨仔叫我去幫忙搭棚子。我先去澳仔一趟,旋回來!」
   說完,就騎著鐵馬到小澳,買酒去。不一會兒回來,孫子們簇擁而上,「阿公」「阿公」地叫著不停,金湧仔從縫補過不知幾次的口袋掏口金甘仔糖,「來來來,大家攏有,有叫阿公就有」。「來阿?、阿池、阿安、阿牛仔」看著孫子們在身旁,金湧笑得合不攏嘴。突然,一陣抽痛,他皺了眉頭揉搓一下上腹,把糖都交給宏正的大兒子阿池,要他發給弟弟妹妹吃。
   「金湧仔你安怎?」秀仔看到金湧仔手在搓揉著胸口,抬頭問後,把自己散在耳前的髮絲往後繫好,又繼續翻弄著石花。金湧就是這麼惜孫,每天回來聽到孫子阿公阿公地叫,好像什麼都可以買給他們。金湧搖搖頭,走到屋裡。信手翻開藤編的桌蓋,拎了一小塊菜餔放進口裡,配了一口早上喝剩的蔘榮。坐下,點一根菸,上腹又抽痛一下。秀仔把厝裡厝外的東西都打理好,開口約金湧仔「擱地痛嗎?來去頭城看醫生啊!」認為討海人不用看醫生的金湧,這次倒是很阿莎力地答應。「好啊,順便去頭城走走嘸無壞!」秀仔和金湧到頭鎮的小診所檢查後,等待一星期後的報告出來。
   一星期後,醫生要金湧的家屬一同領醫療報告,美子就陪他阿爸去鎮裡一趟。診所裡一貫的藥味和白到令人發噁的佈置,讓這兩個海邊人非常不習慣,四處搜聞著味道的來源。拿了一張檢驗報告紙,醫師把美子拉到一邊,小聲地說到底怎麼了。美子「奈有可能!」地叫了一聲,馬上又閉了口。為了不讓金湧煩惱,美子只說只是小症狀,不過得到台北的醫院一趟。金湧沒多問,心想台北的醫院那麼大間,走一趟病應該就好了!
   到了台北,醫師簡單的作幾項檢驗,秀仔張望著來來往往的病人,還有數也數不完的房間,三五分鐘就往檢驗室內探望,祈求台北的醫生能夠有奇蹟治好金湧仔,心想台北的病院那麼大間,醫生的工夫一定也比較好,送來台北肯定什麼病都可以治,哇,住在這邊的不知道都是什麼人?住一天一定很貴吧。一天後,醫師拿著檢驗報告書,只簡單地和花蘭講幾句,就步回辦公室,且示意花蘭讓年過半百的阿公金湧仔回老家休息,不必住院了,也不要讓他知道自己怎麼了。花蘭是美子的女兒,早早離開金斗公的漁村生活,上台北工作賺錢,也是家中唯一與外界有較多接觸的人。花蘭靠近秀仔的耳邊,輕聲交待「阿媽!回去金斗公千萬嘸通乎阿公知影伊得著胃癌尾期,知嘸?」秀仔不可思議「沒有安怎,奈會生癌!」,喃喃地唸著「安呢是欲安怎才好!」眉頭鎖得緊,眼眶發紅地無解為何金湧仔那麼命苦。無奈地,只好決定有默契的保持這一個秘密。
   回到金斗公的金湧,天真地以為自己的病在台北大醫院治好了,第二天一早,精神抖擻,就又如往昔地出海了。正月二八號早上,秀仔跟菜車買了半隻雞和各四五個可以放一盤當祭果的蘋果和年柑,紅布包著水果盤和半隻雞,再順手攜半瓶米酒和三個小塑膠酒杯,往金斗公廟走去。不知是提了太多東西了,還是在思索著,秀仔頭像絲瓜棚上的絲瓜垂著,腳步放得極慢,阿牛和阿鳳已經在那邊追跑了兩三趟。走到金斗廟裡,不到二人?的走道裡擠了五六個人,秀仔默默地堆排著蘋果和桶柑,似乎以為排得越整齊越高聳神明就會越保佑。阿敏從人群中寒喧幾句後走向秀仔。
   「姨啊!」秀仔抬起頭,沒有笑容地輕聲稱呼阿敏。
   「金湧仔前幾天無來幫忙搭鐵棚,聽素月仔講去病院檢查,啊是安怎?」阿敏穿著一套棗紅色的連身旗袍,染得烏黑發亮的一鬃頭髮用髮網盤著,後腦還髻了一圈。年逾八十的阿敏在金斗公生的時候,總會穿上這套喜氣洋洋又高貴的服裝,把頭髮盤上,販售金炮香燭以及招待來來往往的香客。「來,金在這,攏總有五個香爐。」阿敏不忘招呼每一位香客,給每一位進香的人一個微笑。左右環顧忙進忙出地走開,接著又趕到鐵棚下安排辦桌的師傅雜事。秀仔拿起三柱香,用蠟燭點燃,香煙開始往上頭竄去,氤逸開來。廟裡瀰漫著一柱柱上達天聽帶著希望祈求的煙,金斗公廟的神像在煙和紅燭的搖映之下,彷彿充滿了靈氣。她雙眼微閉,嘴巴念念有詞,似乎只是唇語又有發出細啐的聲響。「金斗公祖,信女陳阿秀住在頭城金斗公,阮尪金湧仔伊真不幸來生癌,你著甲保庇伊早日康健,保庇伊攏無代誌。」唇間不停地蠢動,頭隨著嘴巴的節奏頻頻點著,比往日在拜金斗公都更用力、更虔誠。香客繼續地湧進來,擲筊的輕脆觸地聲在廟內岩壁迴響。
   金湧知道今天是金斗公廟熱鬧,在過午之後就回航。幫忙打理著雜事,下午金湧仔和里內的漁友們在廟前的榕樹下看著歌仔戲,宜蘭英仔歌劇團賣命地在狹窄的劇臺搬演,這次的戲文是黑面太子,寫著恭祝金斗公千秋的大紅亮紙在午後微風中輕飄,金湧和漁友交談著,討論三點仔(蟹)最近的價錢,對於戲臺上千里路途三五步的黑面太子,沒有給多太多的理會。金斗公廟的人潮在晚間八九點之後,漸漸退去。廟會結束後阿敏點發壽龜的麵線,擲筊擲出明年的爐主,一直忙到二月初才告一段落,金斗公的居民早就又回到自己的生活軌道,男人出海的出海,女人摘紫菜的摘紫菜,金湧也不例外。
   忙完廟會的阿敏這時才又想起,那天還沒問完秀仔金湧到底怎麼了呢。「哎!真正是老番顛仔!」秀仔剛好從廟前走過,阿敏叫住她。簡單地交談後,阿敏頻頻搖頭,秀仔一直沒有正臉看著姨仔,兩人靜默一兩分鐘,各自走開了「姨仔,我先去摘貼壁蓮花,晚頭仔可以煮。」野生的貼壁蓮花,攀緣著石壁往上升,好幾朵已經開了長條形的花無法食用,花裡的黃鬢也過熟。秀仔覺得浪費,遂把幾朵快要開花的先採,那些較嫩的綠苞,待幾天後來採。金湧仔和添福的竹筏在四點左右差不多同時回來,阿牛仔和阿鳳也從學校半走半跑地回來,手上各持一根木棍,揮打著自己的武器,阿鳳先聲奪人地叫了「阿公!阿爸!」正在船澳仔泊船的金湧仔和添福都回頭笑了一笑。秀仔回家煮了晚餐,等待金湧仔的入座,碗筷都擺放妥貼。美子走了進來,手上帶著一圈三寸?的冬瓜「阿母仔,煮瓜冬湯乎阿叔呷,冬瓜退火啦!」秀仔瞧了一眼冬瓜,感嘆著「仙丹也無效啦,哎,你阿叔的病」。揉了略略紅濕的眼睛,秀仔把冬瓜接手放在灶頭邊。金湧仔看到美子和秀仔,笑到都看上方那顆發亮的銀色假齒,誇耀著今天自己抓到的三點仔有十幾斤,比添福還多。阿敏這時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小心地走向金湧。罕至金湧仔厝內的阿敏這麼突然地走來,大伙都嚇一跳地朝她望去。「姨仔!同儕吃晚頓啦!」金湧仔不假思索地邀請阿敏仔。「金湧仔,我的後生啊!」金湧被阿敏突來悲苦的語調嚇一跳,從來沒有看過阿敏用這種口氣講話。「你若麥得到那個胃癌,嘸知要多好啊!咱母仔子就會駛擱周會卡久!」阿敏話未說完,淚就撲簌簌地流下,把手伸向金湧那雙粗糙的手,緊緊地握著。「啥米!我著胃癌!」金湧仔無法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心想怎麼可能?我還有辦法出海啊!啊!之前腹上常抽痛,該不會是癌在作祟吧?啊!莫怪還要大廢周章地到台北檢查!怎麼可能,阿秀怎麼都沒跟我說!啊!莫怪秀仔這陣子常常不講話,問她怎樣都說沒有。啊!我怎麼這麼憨!原來,原來……,秀仔的淚彷彿金斗公廟裡的蠟燭,一顆一顆晶瑩地掉在土上。黃土地面濕了一小塊一小塊,慢慢暈開。
   三月底都還沒過完,金湧仔就過世了。辦完喪禮,秀仔搬到隔壁宏正仔的家裡住,宏正將一樓的唯一一個房間讓給了秀仔。秀仔搬過來後,把金湧的遺照放在床頭上,醒時也看一看,睡前也看一看,偶爾還同他說個幾句話,掉幾滴眼淚才肯入睡。七七都做完了,百日也結束了,秀仔更瘦了一圈,本來就嬌小的身軀變得更不堪狂風一吹,肉下的骨頭清楚可辨。
   五月天,暖氣充滿人間。阿秀仔開始覺得水泥屋比從前的瓦厝還悶熱難耐,晚上常常難以入眠,竹席也怎麼也躺不出沁人心涼。她拿了電風扇往房間裡擺,這個晚上,特別好睡了!凌晨三點多,秀仔被一陣似狗吼的罵聲驚醒。
   「幹恁娘咧!庴攏乎你睡,也未多熱你就吹電風!你嘸知吹電風電錢多貴嗎?」宏正每天都早早出海,他突來的劈頭大罵讓秀仔錯愕得不知所措,趕緊起身把電風扇關掉,沒有回籠的睡意了。人真是習慣的動物,野百合花都能適應環境,在堅厄無土的垂直岩壁上繁衍開花,人自然更能夠習慣環境的變異遷化。就這樣,秀仔習慣沒有電風扇的日子,不管多熱的天氣,都無妨,如果有電風扇反而覺得不自在了;宏正仔無端的使喚叱罵秀仔,秀仔也習慣了;就連吃飯都等宏正和阿撿仔先吃完她再吃,秀仔都覺得再理所當然不過了。美子看在心裡是有千千萬萬地不平,只是秀仔逆來順受地海綿性格,誰人也無法改變這種詭異不合理的平衡關係。

五.

「阿母啊!你m緊吃!半碗飯呷半點鐘啊擱在呷!」新聞進了廣告,美子看了秀仔的碗內飯好像沒有什麼減少,催促著,又夾了一口菜瓜到秀仔的碗裡。秀仔看看外頭,海浪依然耀閃地讓人睜不太開眼睛,又意思地看一下美子,無心地撥了一小口飯放進嘴裡。
   「阿媽!阿母啊!」嫁到雲林的阿?無預警地回來,美子嚇了一大跳,連忙起身。
   「啊你呷飽未?」
   「呷飽啦!我是回來甲阿舅上香。」阿?輕輕地講,深怕讓秀仔聽到,秀仔又要再一次墮入悲傷的喪子情緒當中。阿鳳放了行李,眼神示意美子。
   「阿母你擱呷啦!我帶阿鳳去宏正仔伊厝一下,旋回來。」美子交待了一下,同阿鳳一起走出去。
   「哎!你阿媽真可憐哦!少年死尪!呷老又死孫、死子。哎!」兩人落入一片沉默當中,誰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美子這麼一說,倒又讓阿鳳想起八九年前阿牛出車禍意外死亡的樣子。那天阿牛騎著他的野狼機車,向阿鳳要了一條綁頭髮的橡皮筋。阿牛熱車十五分後,就騎上濱海公路往頭城方向去,那轟轟的機車馬達聲還留在金斗公。「阿妗,你要甲阿牛講車麥騎那麼快!」阿鳳對著坐在門口的阿撿說。「死囝仔,逐次車攏要騎那麼快!」。話都還沒說完,阿牛就撞上一台迴轉的車,當場死亡,不到十分鐘,報喪的電話即打來。
   「到了啊!」美子看阿鳳還繼續往前走,拉一下她的手對她說。阿鳳和美子進屋為宏正上香,盡後人唯一可做的一點事。
   阿秀擱下碗筷,自己勉強地站起來。稍微駝背的身軀,烏黑的鳥仔腳,沒有穿鞋地踩在鋪著柏油的路上。往船澳仔方向邁去。找了一塊有點遮陽的石頭坐下,船澳的平臺望去盡是水柴-已經沒有人要撿的水柴,水邊的岩石上有幾顆斗笠狀的淺爪,用極為緩慢的速度在移動。秀仔看著龜山島,和一波接一波的海浪,心裡默想著「金湧仔死二十幾年,阿牛仔死七八年,宏正仔也死仔,他們死了都去哪裡呢?我後擺若死啊,不知欲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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