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冰仔水 /
蔡俊寬
「阿──爸──我──快要死了,你──買一罐冰──仔水,給──我喝好──嗎?」
孱弱的聲音從床上傳來,床是竹枝做的,上面鋪著稻草編結的草墊,墊上再蓋上草蓆,結成硬塊的綿被,被單由一些五顏六色的碎布縫合而成。,日頭難得鑽入的房間加上冬天的濕氣,被褥和床墊發出一股霉味。
大頭仔躺在床上,眼眶陷落,眶緣的骨頭突顯有如切成一半的杯子,瞼皮蓋不住整隻眼球,半開半閉,暗灰的眼珠隱約可見。橙黃的皮封著頭殼像糊上模造紙的燈籠,臉頰深凹,退色的唇包住牙齒,尖喙噘嘴。他伸出臘黃、條條青藍血管凸現的手掌,握住阿芳叔的手,阿芳叔感覺得到,握力隨著分秒的流逝逐漸減弱,阿芳嬸在一旁哭喊著:「我囝耶!我囝耶……」
☆ ☆ ☆ ☆ ☆
大頭仔是阿芳叔的長子,生下來頭和身軀的比例異於常人,每天吃蕃薯、豆豉和蘿蔔乾,肩膀的發育趕不上頭的膨脹,就這樣變成明顯的標誌,久而久之,大家都叫他「大頭仔」,真正的名字倒沒有人記得。上小學懂得加減乘除後,就在課餘沿街叫賣,賺錢貼補家用,夏天賣冰棒,冬天賣蒸煮過加香料和油的蕃仔豆,季節交替時就賣炸粿。
「枝仔冰……透心涼的枝仔冰……」
「燒蕃仔豆……氣味香的蕃仔豆……」
「燒炸粿……起鼎燒的燒炸粿……」
聽到吆喝聲,就知道大頭仔來了,也知道季節的變化。只要東西賣完,大頭仔就去幫阿芳叔推大頭車(註1),這時候,後頭總是跟著一群小孩喊著:「大頭仔在推大頭車!」他不以為意,父親每天拉載貨的板車,踏著沉重的步伐,為一家的生活奔波,只要能夠為父親盡一點力,減輕父親一份負擔,他就感到愉快。鄰居也都稱讚大頭仔的孝心,碰到阿芳嬸就說:「阿芳嬸仔,你欲要出脫了,大頭仔者仍(註2)有孝。」阿芳嬸總是露出得意的笑容說:「大家毋甘嫌。」
小學畢業後,老師介紹大頭仔到書局當童工,負責打雜和送貨的工作。三個寒暑過去了,大頭仔講話開始發出嗄聲,頸部突出喉節,鄰居們關心地向阿芳叔說:「大頭仔在轉大人了,要給他補一下。」
「有啦,我養了五、六隻雞,立冬後就要殺來給他補一下。」阿芳嬸都這樣回答。
立冬當天的早上,阿芳嬸殺了一隻雞,然後帶著前天賣三隻雞的錢到藥店買三帖補藥,再到市場買羊肉和糯米,準備晚上做羊肉米糕。
門外颯颯的風聲帶著絲絲的早冬寒意,門內熱騰騰的烹調,沖淡了四方形竹凳的涼氣,全家人圍坐在竹桌上,每人盛上一碗米糕,雞頭帶脖子切開成兩半和雞腿分給兩個弟弟,翅膀剁為上下兩半,分別給兩個妹妹,因為吃雞翅才會善於繡花,而且不能一人各分一隻,這樣姐妹會有齟齬。雞身份成四塊燉補藥,先給大頭仔一塊,以後每天再吃一塊,兩隻雞腳由阿芳叔和阿芳嬸吃了,一面吃一面說:「囡仔人不能吃雞腳,吃雞腳會抓破書。」阿芳嬸還多分了雞尾椎。
光溜溜的米糕、香噴噴的羊肉和鮮甘的雞,一家人難得的佳餚,大家都津津享受不知什麼時候才會再有的美味。大頭仔吃了米糕後想再吃一碗,阿芳嬸阻止說:「不能一次吃太多,會過補,趁熱把雞吃了吧!明天還要補咧!」
大弟說:「我的朋友都說,吃雞要配『賽打』才夠味。」
「有雞吃就該滿足,我們是散赤(註3)人,喝不起的。」阿芳叔教訓兒子。
「『賽打』是日本話,現在叫做冰仔水(註4)。」大頭仔糾正大弟,也令他想起有一次他送了二百張白紙、一打鉛筆和三瓶自來水筆的墨水到街上一家大商行,客廳裡坐著一群人,主人開了三、四瓶冰仔水,瓶蓋打開時會「碰!」的一聲,強烈的氣泡冒出瓶外,倒在玻璃杯中還繼續冒泡;滿杯後氣泡消失,沿著杯子的壁緣,留有米粒狀的泡泡,清楚可見,客人喝了還會「哈」的一聲,想必很有勁味。那一年吃尾牙時,老闆開了一瓶冰仔水,大頭仔第一次喝這種新奇的飲料,進到口中,甜甜的清爽感,沾在舌頭上有點澀刮,配著老闆娘做的豐盛菜餚,真是美到極點。這時候的大頭仔,看著羊肉米糕和雞肉,也真想喝一口冰仔水,再回味一下人間美味的感覺,只是奢望卻說不出口。
冬至和大雪時分,大頭仔再各吃了一隻雞。過完了年,轉眼就立春,雨沐著冷也涮去了寒,芳草鋪茵,枝芽吐綠欣欣大地,生機湧湧,青春氣息充滿人間。進補後的大頭仔並沒有隨春天的來臨而變壯,他的臉開始消瘦,偶而會咳兩聲,接著四肢和軀體的肉也逐日退失,鄰居們談論說,大頭仔在冬天補過頭了,被「束著」。阿芳嬸也擔心這件事,四處打聽解決的辦法,有人告訴她要吃蘿蔔湯來「解束」,大頭仔開始每天喝蘿蔔湯,情況也沒有改善。
大頭仔常常送文具紙張到一所教堂,牧師娘看到他的變化,要大頭仔給最近來義診的美國醫生診察一下。醫生看了以後,要他到鄰近的基督教醫院照肺部X光。大頭仔回家跟母親說了這件事,沒有得到允許,阿芳嬸還說:「你不能信入教人的話,入教死無人哭!」
牧師娘很為大頭仔著急,一直催他去照X光,大頭仔就是沒動靜,而且想盡辦法逃避送貨到教堂。大約過了一年左右,大頭仔的臉色開始轉為紅潤,阿芳伯和阿芳嬸都很高興,認為蘿蔔湯發生了效用,只是身上的肉還是長不出來,民智未開的社會,這是典型的肺結核進入第二期的徵兆,但是阿芳叔和他的家人不瞭解情況的變化。春去秋來,又是一個冬至節,當天下午,老闆叫大頭子把兩箱新到的文具搬到樓上就可以回家,大頭仔搬第二箱時,上了四階樓梯就爬上不去,還氣呼呼地吐出了兩口血,老闆娘一見大驚呼叫:「大頭仔嘔紅了!」
老闆叫大頭仔先回家,當天晚上老闆到他的家裡來,要大頭仔在家休息養病,給了兩個月的薪水。突來的驚愕,全家人陷入一片哀愁,不知如何是好;大頭仔面帶憂慮,臉孔頓失殘存的光芒,眼睛無神,哭著說:「阿爸,阿母,我不能再去賺錢來給小弟和小妹讀書了。」
「不要哭,我就去拜媽祖婆,抽一支籤,看要怎麼辦!」阿芳嬸冒著寒風,拿著香往媽祖廟走。
廟祝在解籤詩時,問了原由,他告訴阿芳嬸,這是肺病,並叫阿芳嬸不要煩惱,現在有美援的「邁新」(註5)可以治療肺病,貧窮人家可以申請免費給藥,阿芳嬸放了心,感謝媽祖保佑。
大頭仔開始到衛生所注射「邁新」,打了三十針後,醫生就停止,再繼續打下去,累積的副作用會使人承受不了。大頭仔的狀況仍然沒有起色,本來已經猶如乾柴的身子更一直消瘦下去,全身見不到一塊肉,皮包骨的手腳,胸前的肋骨清楚可數,頭變得更大了。鄰居們知道大頭仔「嘔紅」後,都不敢親近他,路上相遇時,遠遠地打個招呼,最後連招呼也免了,趕快閃開;一個大清早,鄰居們齊集在阿芳叔的門口大聲叫嚷,他們發現垃圾場中有幾團竹材做的粗紙沾滿了血,大家認定這是大頭仔吐的血,阿芳嬸趁夜晚無人時把它丟在垃圾場,肺病是何等駭人聽聞的事,抗議也不是全沒有道理,阿芳叔只得向眾人賠不是,以後大頭仔吐的血只好用粗紙包紮好,拿到溪邊掩埋起來。大頭仔從此以後就很識相,每天避開人群,往空曠的溪邊蹓躂,同時呼吸新鮮的空氣。
那一天,大頭仔在回家的路上倒了下來,他四腳朝天躺在地上哭著,眼眶中含著浥不成珠的淚,聲音歔欷彷彿初生的小羊,細細地說:「拜──託──有──人──做好──心,拉我──起──來──好──嗎?」。一位中學生騎踏車經過,停了車想拉大頭仔起來,忽然聽到一位老人家的聲音說:「讓他自己爬起來,不然鬼很快就會抓他去,拉他起來的人也會被一起抓走!」中學生停了手。這種純然帶著迷信的作為使旁觀者裹足不前,加上大家忌諱會傳染給別人的肺病,大頭仔眼前就像掉入黑漆漆的深淵般,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拜──託──大──家──做……」大頭仔繼續以近乎破裂的哨子發出的怯怯聲叫著,眼中的淚水還是潤潤無法成珠。
一位老婦人遞給他一支曬衣服用的竹竿,大頭仔翻成側臥,使出所有的力量,伸手抓著比他身體長的竹竿,太長的竿子,使他無法找到著力點。圍著觀看的人越聚越多,沒有人敢伸手扶持大頭仔一把,剛好一位盲人經過,聽到大家的議論聲,他說:「把我的枴杖給他。」大頭仔伸手抓住別人遞給他的枴杖,稀鬆的手掌抓不緊枴杖,掙扎了不少功夫,都使不上力,還是爬不起來,大頭仔雙掌合起來,奮力握著枴杖,抵住地面,就是無法起身,接著用像沒有活塞的打氣筒吐出的噓噓聲調,哀求說:「好──心──的人──拜──託……」
旁邊的群眾還是沒有人願意伸手碰觸大頭仔,只是七嘴八舌說了許多話。中學生看不過去,想彎下身去拉大頭仔一把,這個時候,聽到消息的阿芳嬸連跑帶跳趕來現場,伸出兩手抱起兒子,口裡說:「鬼要抓你,也一起把我抓走吧!」然後揹著大頭仔回家。
躺在床上的大頭仔,無助的兩眼望著母親,不成珠的淚滴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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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家娘,你做做好心,我阿兄快要死了,他想喝一罐冰仔水再死,賒我一罐好嗎?我領到工錢,一定會還你錢,拜託一下!」大頭仔的大妹哭著求雜貨店的老闆娘。
老闆娘從貨架上拿了一罐中型綠色玻璃瓶裝的冰仔水給她說:「拿去,快拿回家給他喝,不要錢!」
大妹拿著冰仔水,直往家裡奔,阿芳叔拿到冰仔水,急忙找來開瓶器,打開瓶蓋,氣泡衝出來,冰仔水沿著瓶身流下來,阿芳叔把它倒在碗內,扶起大頭仔餵他喝,一口一口的冒泡冰仔水,送往大頭仔的嘴裡,一整瓶都喝完了,大頭仔打了個呃,吐了口氣,眼睛睜大看著阿芳叔和阿芳嬸,用緩緩的喉音說:
「阿爸,阿母,感謝你們這麼疼我,給我吃三隻雞。」大頭仔停頓了一下,聲音轉成斷斷續續「我…真…不…孝,不…能…送…你…們…上…山…頭!」最後像火要熄滅前閃出了一道光芒,對放心不下的父母,說句心底的話:
「互──恁──康──健──。」
大頭仔垂下眼瞼,涓涓淚水漉漉沾著凹塌的眼窩。
註1_大頭車:由人拉的載貨板車。
註2 _者仍:這麼
註3_ 散赤:貧窮
註4_ 冰仔水:三、四十年代北港地區對汽水的統稱。
註5_ 邁新:鏈黴素(Strepytomycin)的俗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