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夢境製造工坊/陳怡親
這裡是夢境製造工坊。
這輩子,我們總有些夢,像心中的缺口般,想填滿它。
或許會達成,或許不會。
但,做個夢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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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伊呀~」,門開了,一位神色匆匆的中年男子,跌跌撞撞地旋入店內,全身濕漉漉的,不斷喘息著,像是用盡全身力氣的溺水船員,在最後一絲氣息殆盡前,終於攀附到岸邊的岩石。
門外的大雨,滂沱。
「給我個自由的夢吧!」男子疲憊地搜尋著櫃檯後方的架子,眼神中有刻不容緩的無助渴望,胸口的那顆生活巨石,必須立刻卸下才行。
架上陳列的是各式各樣,不同形狀、不同大小、不同色調的枕頭。
我投以一個瞭解的微笑,隨即轉身從架上取下,一個彷彿沒有重量的,天藍色帆船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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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乎透明的天空,望不見盡頭的海,海天連成一線。
「啪~啪~」,是海鷗,飛近船身,輕巧的停在船桅上。
「呵呵!」男子爽朗的笑了,伸手讓海鷗可以跳到他的臂上。
日記裡記錄著,他遊歷過的三十六個國家。船艙裡,炯炯有神的木雕像,是在剛果用海魚交換來的;看起來有些年代的編織品,則是他到西藏的一戶人家作客後,留下來的紀念品。
「頭髮又長啦!不知又過幾週了呢?」男子抓了抓自己的頭髮,一邊吃著麵包,一邊餵肩上的海鷗。算一算日子,應該要抵達下一個目的地了,時間過的真快。「唔!海平線的盡頭,似乎有陸地的影子!」男子興奮的跑到船的最前頭,伸長著頸子,踮起雙腳,迫不及待迎向新的土地。
這些日子以來,他一直覺得自己有雙翅膀,他的眼睛變得敏銳,連耳朵都變得靈活,因為自由,靈魂的翅膀,不斷拍打著。
岸邊是一個小村落,小孩們在空地上打打鬧鬧,時而奔跑跳躍,時而互相作弄著對方,空氣中充斥著歡愉的嬉鬧聲,而大人們似乎正在忙碌,男人們搭著棚子、忙碌地在空地中央架起營火,女人們則是在房子邊,雀躍的準備著晚餐要吃的東西。看樣子,晚上好像有個慶典!
快樂就這麼互相炫染著,不斷擴大,把村中每個人的嘴角都牽起一抹弧度。男子也跟著笑了,真是幸運,似乎趕上了一個大慶典呢!
當滿天的星斗降臨,通紅的營火映著每個人的臉,滿足的臉。父親摸摸孩子的頭,順勢把孩子扛起在肩上,也有的孩子一邊奔跑一邊拉著母親的手,想加入空地中央的節慶舞。
男子被視為座上賓,長老為他呈上了他最豐盛的食物。雖然只是兩根玉米、一條乾癟的蘿蔔和幾塊羊肉丁,但是在村人們眼中,這盤不起眼的食物,卻盛滿了滿滿的感恩。明明生活這麼辛苦貧乏,為什麼他們看起來像是擁有了全世界?
「您是不是一輩子都還不曾離開過這個村落呢?」男子好奇的問了長老。
「我最愛的家人都在這裡,我的妻,我的兒,為什麼我要離開呢?」長老露出難得的靦腆笑容,深情的回頭看了看他的家人。
「難道不會感覺到束縛?沒有疲憊?難道你不渴望自由?不想看看這個世界嗎?」男子 有一絲的訝異和困惑。
「這就是我的世界啊!有家人的支持陪伴,再多的疲憊也能弭平,家人就是我的世界!」長老好不遲疑的回答。肯定的口吻,伴著慶典上熱鬧的音樂,在男子耳邊蔓延。
那一剎那,孤寂,突然猛烈地朝男子侵襲而來,自由的快樂在與家人的情感比劃後,似乎節節敗退,接踵而來的是無法抑制的思鄉情緒。
家,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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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忽然醒了過來,衣服乾了。他推開那天藍色的帆船枕,起身抖了抖自己的上衣,看了一下手上的表,接著露出了一個擁有全世界的笑容。
「我得趕去參加一個面試!沒辦法,之前的公司裁員,要改快再找個工作才行阿!」男子抓了抓自己的頭髮,他的聲音,和進門一樣的急迫,不過這次卻帶了點溫柔。
「喔!那你可得趕快去囉!祝你順利!」我微笑的目送他離去。
「謝謝你的夢,很棒!」打開店門前,他回頭笑瞇瞇的告訴我,其實是喃喃地提醒自己,「等一下還要趕去接我的小女兒下課呢!」。
門外的雨似乎停了,午後的太陽好溫暖。
2.
又是一個全新的早晨。
才走到店門口,映入眼簾的是隔壁家的小女孩。她委屈的低著頭,眼眶裡蓄滿的淚水,似乎隨時都會潰堤,她擰著自己的小手,用力的程度,好像可以擠出幾滴水來。我連忙蹲下,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
「怎麼啦?」,我牽起了她的手,另一手緩緩的將店門推開。
小女孩用大大的眼睛凝視了我兩秒鐘,不發一語,接著小聲卻略帶氣憤的告訴我:「這個世界不公平…」。我困惑了,這麼小的孩子,竟然已經開始懂得比較,我在她的歲數,還只是傻傻的跟屁蟲,只知道圍繞著媽媽到處打轉。
「為什麼這麼說呢?」我嘗試著安撫她的情緒。
「暑假到了,好多同學都可以坐飛機出國玩,可以買新衣服新玩具,我也好想要!媽媽總是說不要羨慕人家…可是,為什麼同學家都可以,我們家卻不行…」她像是隻受了傷的小動物。
「每個人出生的環境,不是自己可以決定的阿,我們應該要懂得知足。而且,妳想想看,這個世界上,其實還有更多可憐的小朋友喔,他們不但不能買新衣服,他們甚至連飯都沒得吃,和他們比起來,我們是不是該感到慶幸了呢?」「我不管我不管!不公平阿…」小女孩哭了起來。「好吧!那姐姐借妳一個小抱枕!」我望向了櫃檯後方的架子。
架上陳列的是各式各樣,不同形狀、不同大小、不同色調的枕頭。
我把那個放在最上層,用金絲手工縫紉而成,小巧精緻的金幣枕,塞入小女孩的懷中。
名為財富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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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過年吧?
路上店家佈置的喜氣洋洋,賀歲歌沿街此起彼落,店員身著改良式的旗袍,笑容可掬的發送傳單,大打最後一波的折扣戰,「全面清倉,紅標商品三折,要買要快」「全館滿一千送三百,另有來店禮贈送」,行人手上大包小包,有人忙碌的挑選著必備的年貨,有人則趕著回家過年,一年的辛勞要在今天劃下句點,儘管天氣有點冷,北風掃過臉頰的那瞬間,讓人有那麼一絲的刺痛,不過大家的心卻是暖烘烘的,大衣包裹下的身體是幸福的。
「咦?為什麼我一個人走在街上呢?」小女孩還不太能適應這個情景,街上的人不斷從她的左右擦身而過,彷彿看不到她的存在,街道是熟悉的,過年的場景歷歷在目,可是卻也把她的格格不入,襯托地更加巨大。
一個轉身,眼前的年貨商店,是媽媽每年辦年貨的地方,女孩眨了眨眼,隨即看到了兩個熟悉不過的身影,是媽媽和她。
和往年一樣,她正興高采烈的挑選著自己最喜歡的糖果,傳統的七彩巧克力球,紅色是草莓口味、黃色是香蕉口味、藍色是藍莓口味,她雙手合力抓了一大把,捧在手心,像小山一樣高的糖果,代表著她的快樂。隔壁的那一格是果凍,剔透的果凍,印象中,她喜歡把玩一顆顆的果凍,透著燈光欣賞,玩罷,才小心翼翼的一口一口享受這又酸又甜的幸福滋味。
「哇!店裡的我好開心喔!」女孩心裡想著。
店裡的她偎著媽媽一同排隊結帳,兩個人說說笑笑的踏出店門。女孩目不轉睛的看著他們,亦步亦趨的跟著他們的腳步。看樣子,是往回家的方向。
隔著窗戶望入,堂姐一家人也從台北趕回來了,家中的火鍋裡滿滿是女孩最喜歡的火鍋料,全家人的情緒如同鍋裡的水,沸騰,十幾雙的筷子來回在桌間交錯,像是合力編織著一條幸福桌布。「米米又長高囉!」伯母剝了隻蝦子放入她的碗中,笑著對她說。「對了,米米,等一下我們吃飽一起去看卡通!」堂姊嘴裡的雞肉還沒嚥下,就忙碌的計畫著。女孩瞇眼笑了,不自覺的用力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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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動了動身體,旋即掉入另一個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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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長型方桌,是自己從來不曾見過的,桌上佈滿了好多精緻的菜餚,漂亮的盤子,銀恍恍的刀叉,主角是女孩,她身著一襲雪紡蕾絲洋裝,就像是童話裡的小公主般,頭上還綁著她夢寐以求的緞帶花,那朵被媽媽說太貴的緞帶花。
奇怪的是,這張桌子,只有她一個人。
「小姐,您可以開動了,今年的年夜飯是夫人特地打越洋電話,要我向國賓酒店訂購的喔。」「媽媽他們今年又不回來過年了嗎?這麼忙…」夢裡的她好像已經習以為常這種冷清,兀自跳下餐桌椅。沒有爸媽陪伴的年夜飯,瞬間涼了。
客廳的桌上,擺滿了各式國外進口的糖果,包裝的好漂亮,原封不動的一直放在那,她隨手抱起被她丟在沙發上的洋娃娃,她曾一直徘徊在櫥窗前,吵著媽媽要的洋娃娃,可是此刻的她,怎麼也不覺得洋娃娃可愛…
七彩巧克力糖,剔透的果凍,爸爸媽媽,才是她最想要的東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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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這回真的醒了,她知道,自己是個富有的人。
3.
「鈴鈴~」店裡電話響了,我停止整理櫃檯後方架子的工作。
架上陳列的是各式各樣,不同形狀、不同大小、不同色調的枕頭。
「喂~夢境製造工坊,您好,需要什麼服務呢?」「你好…」電話那頭傳來的是一個顫抖虛弱的聲音。「我…可以訂一個健康嗎?」蒼老的聲音裡有無限的滄桑,像是生銹的鐵盒,斑剝。「沒問題,要怎麼送貨給您呢?」「可以麻煩你送到馬偕醫院的安寧病房來嗎?越快越好…」
安寧病房不似一般的醫院般,在這座白色巨塔下,沒有平常醫院的繁忙和緊張,它是靜寂的,這裡的時間流動的很慢,護士在走廊走動的聲響,是這裡的秒針,唯一的表示是打止痛劑的時間又到了。
我推開了403病房,病房內極為簡單,只有一張病床和一扇窗,床旁有三位成人和四個小孩子,他們的目光都集中在病床的中央,一位被歲月風乾的老太太身上。老太太的面容我已經沒有什麼印象,但她那手臂,風乾了的橘子皮,上面有插過無數針孔的印記,我想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是胃癌末期。」最靠近床頭的老先生開了口,一手溫柔撫著老太太凹陷的臉龐。
老太太的雙眼始終是閉著的,恍若與世隔絕。
「我把健康帶來了。」我指了指懷中那個像徵青春的綠色葉片枕,輕聲地對床中央的老太太說。她睜開了雙眼,意示我把葉片枕,枕到她的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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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快一點啊!你追不到我的!」是一個女孩,活力充沛的跑在山坡的前頭,烏黑的長髮紮成了兩條辮子,隨著她的奔跑,在空中劃了好幾個圓。「妳跑慢一點阿,小心跌倒了。」後頭是一個稍稍年長的男孩,看的出來,他其實沒有使出全力,因為他知道,女孩喜歡跑在前頭讓他追。
山頂有一棵大樹,男孩牽著女孩坐了下來。「妳說說,這輩子最想要什麼?」「我要…賺好多好多的錢!這樣子就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然後,還要生好多好多的小孩,看著他們長大。呵呵,不過要養這麼多小孩,一定要很努力才行。」女孩眼睛咕嚕嚕的轉著。
這個夢,歷歷在目,不就是五十年前的她嗎?
男孩摸摸她的髮,笑著說:「不對。我說阿,我這輩子最希望的是,永遠健康喔,我和妳永遠都健健康康的,老了以後,一起攜手看每一個夕陽。」
這回夢裡的她,不像五十年前一般,立刻急聲的反駁,鼓吹人應該活在當下衝、衝、衝。
她乖巧的點了點頭,應允男孩的話,要把健康放在第一位,因為,她想和他一起看每一個夕陽。
接下來人生的每一個故事,都和她曾經歷的,沒有太大的差別。只不過,她再也沒有因為要趕完一個工作,而犧牲自己的吃飯時間,直到鬧胃疼;也不會因為明天一早有個會要開,而熬夜準備,甚至徹夜未眠;更不會忽略每一次的健康檢查,並且訂時的運動、保養身體。
她認真遵守著看夕陽的約定。
接下來的故事就是她不曾見過的了。
八十歲生日那年,他們夫妻倆一起去爬玉山,健康的身體健步如飛,連嚮導都佩服不已。
九十歲生日那月,兒女和他們一起坐在山坡那棵大樹下,看著夕陽落下。
一百歲生日那天,他們一整天都坐在搖椅上,回味他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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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再度睜開了眼,兩眼直勾勾的看著窗外,「我睡了真久啊,太陽都要下山了…」,夕陽從窗外斜射了進來,把老太太全身染成了金黃色。
「一起看個夕陽吧。」,老先生更加貼近了老太太,雙頰緊靠。
日落。
再轉頭看看老太太,眼角有一滴眼淚。
老太太的生命在太陽落下的那刻,同時結束。
「謝謝妳給了她一個完美的句點。」,老先生的淚,止不住。
4.
最近老是心神不寧,大概是老先生和老太太的故事,一直在我的腦中盤旋,連光次什麼時候進來了店內,我都絲毫沒有察覺。
光次,從小到大一直和我打打鬧鬧的哥兒們,調皮卻有著好脾氣。
「在想什麼阿,連我進來了都不知道,失責的老闆娘喔!」,他輕輕敲了我的腦袋。
「沒有阿,胡亂發呆罷了,怎麼會光顧我的店呢?」我吐了吐舌頭。
「我,想要一個愛情的夢!」,光次朝我眨了眨眼。
一瞬間,莫名的醋意油然而生,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
「對不起,我的店裡沒有愛情的夢」我賭氣的說。
因為我也不知道他長的是什麼樣子…
呵,愛情。
光次笑得很神秘,「錯了錯了,我要的愛情夢,是妳,和我的。可以嗎?」
架上陳列的是各式各樣,不同形狀、不同大小、不同色調的枕頭。
可是我知道我一個也不需要,因為光次的肩膀,會是最適合我的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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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夢境製造工坊。
這輩子,我們總有些夢,像心中的缺口般,想填滿它。
或許會達成,或許不會。
但,做個夢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