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屆..散文組..第2名】
◎ 1984及其之後/王雅瑱
在哪個城市死亡比較令人愉悅?我聽說有人想在臨終的時候站在高樓邊緣極目眺望,再一次心悸,最後一次。彼時是不能瞭解的,1984年以前所有的時間於我皆失色地蒼白。
時間是2004某個難以言喻的午夜,吧檯酒保端上一杯籠舌蘭酒而同時我思緒著post此字的弔詭之處,加上diluvian而成的postdiluvian意味著「死後的」,但加上mortem而成的postmortem則是「出生後的」,介於生與死之間緊密的聯繫。
出生然後死亡。更遠之前是一首民謠的抵達,讓指節在實心的木頭桌上咚咚作響,風來了而歌且隨之而起。

恍然是衣著制服而髮稍飛揚,往年的詩是而沸然而激昂的:

寫罷時我瞥見祖父端詳著我的臉,年邁而佝僂卻綻出異樣的光,提筆久立後我聽著他喀啦作響的跫音由近而遠,時間是1997的某個黃昏,廟廷前的曬穀場唰唰風聲作響,這是彰化田尾,身後起落的閩音濁重,遠遠近近幾公畝儘是花田,穠艷而嬌憨的菊花氣味自田野而四面八方。
時而是港都夜裡的爵士樂聲,沿著愛河一帶,五福路上越晚越放肆,一曲Danny's Blues狼吞虎嚥地撩撥男男女女,喔薩克斯風,柔情而殺戮。
總是分崩離析的夢境,醒來的時候天陰著,身旁男人兀自酣睡,半仰著頭,姿態宛如中世紀畫裡隨處可見的死人。七十歲的人也許會說愛情根本是一場瘟疫,但十七歲的你會帶著柔情地傾訴那不過令人筋疲力竭。想著又一個墮落週末然後起身仰頭灌下600c.c可口可樂,室溫23度整,看雨大塊淋漓下高樓大廈的玻璃帷幕。
暴露我的過往以書面方式仍顯招搖,一如從未轉頭詢問男人究竟如何形成彼此之間曖昧而隱晦的關係。時間是2004年週末百無聊賴,台北的某間公寓,相隔重重雨聲猜想他游離的思緒正行經哪座城市。履行著身為情人的職責,我親吻他的脈搏,然後等待血液流過心臟。

無聲地推開祠堂的門,我千年的遠祖飄然而出,衣履風流。頂上亮晃晃四字「太原王家」。男人文風不動地傾聽著:

反覆在動亂二字間顛沛不已,南北朝隋唐宋元明清已不可考。

台北的街道都蒼白得不適合有名字,一棟大廈接著是另一棟。鬼影般地上下大眾交通工具,我害怕自己某天變成這個城市若隱若現的背景音樂。男人和我在這裡相愛,也許只是單純的不想和台北譜出戀曲,也許只是想讓自己消逝在沒有名字的街道。

如果想用最合宜的方式飲下龍舌蘭酒,建議將鹽灑在手背上,舐一口鹽飲一口酒,典型的粗獷墨西哥飲用方式。當我還是蓄著長髮的學生時,便這麼信仰著了。

三分之一個甲子我極度迷戀又厭惡台北,其餘的時間逡循在南國的港都,Jovens,中世紀吟遊詩人口中「靈魂的活潑慷慨」,風土民情之美如此,於乎彼時的華年正茂,最初的情人贈我以一杯龍舌蘭。

行經的任何城市都有可能讓你瘋狂失神,時間是1997年之後,我長年居住在台北,靈魂則呈現不穩定狀態,身上佩帶的護身符隱隱然預言我將顛沛於召喚先祖的靈,於小島北部到小島南方,於白日的街道到紙醉金迷的wine shop,倏乎憶起祖父的目光,恍然仍是當年提筆久立的女兒。

在年輕之前私心以為任何信仰都是褻瀆的。我睡著,時間從脊背之間溜了過去,日安,晚安。季節挾著佻達的笑意,我想男人喜歡我款擺的姿態,沉默的溫度以及揶揄的生活態度。搔了搔頭忽地掠過1997之後的我的側影,身著白衣藍裙呼朋引伴相偕到教室後門看火車,一輛過去然後是另一輛,彼時宜於大笑,新鮮的是日子和無關緊要的喜怒哀樂。
儘管學生時代我的美貌恰到好處。
坊間的文宣品將「感動」用得過於氾濫,一個下午的感動,泛著淚光的感動......我們開始對感動有著模稜兩可的認知。淚上心頭其實是難以言喻的,儘管試圖去用你最熟悉的語言勾勒,翻過所有言詞的山嶺後,那種沉默讓你洞察萬物。距離台北兩個緯度多,高雄曾經令我愣忡迷惘,情竇初開的戀人將花束在手中傳遞,遲疑良久後吻上我的雙眼。情景反覆於腦海撥放,彼時躺在宿舍的我被四面包圍的蒼白制住呼吸,當他不在身邊,瘋狂地只想燒燬一切繁文縟節。
時間是2004後的某個晚上,台北巷弄飄雨的夏夜,枕著手臂可以想見南方的海洋,藍的像三島筆下的潮騷。

沒有一個城市會傾圮到讓人遺忘,即使是索多瑪城或以弗所。會相互遺忘的只有人,出於某種原因或者沒有原因。流浪慣壞了我,不能在同一個時地待上更久一點,你怎麼形容這樣的人?擺盪於未知的旅人。無論如何,請記得告訴我最宜於安息的城市,當走過我為你陳述的街道氛圍,死亡是我們共有的書,包含你我,以及我的先祖和戀人們。男人溫柔地拾起被子,當我翻身再度入睡時,瞥見遠方的晨光自新光三越後欠身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