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屆..散文組..第3名】

◎ 向鳳凰花說聲:哈囉/蔡俊寬



政治犯回憶錄


  再次踏上這塊小島,恍如隔世,心中百味雜陳,前塵往事歷歷在目。
  綠島,耗盡了我大半的青春,進來時猶是青年,離開時已是壯年的尾聲,應驗
了詩人「少小離家老大回」的生命情境。二十一年的歲月,超過五分之一個世紀的
牢獄,這是我曾經熱愛過的國家,給予我的回報。心中有恨,當然是的,對於如此
草菅人命、蔑視人權的政權,我的恨正是「恨之入骨」。然而,對於綠島,我的心
中卻只有愛和悲憫,沒有一絲的恨意,因為我不只是「政治犯」,同時也是上帝耶
和華的使徒。


【一】寫文章琅璫入獄


  西曆1971年美國國務卿季辛吉訪問中國,中國突破台灣政治封鎖,台灣見大勢
已去,在蔣氏王朝「漢賊不兩立」的僵化思維下,宣佈退出聯合國,台灣再度淪為
「亞細亞孤兒」。
  那時我還不到而立之年,剛取得經濟學碩士學位,在台北某私立商職任教。由
於我在學時,就經常在報紙上發表政治和經濟方面的言論,和一群所謂的「黨外人
士」時相往來,對於政府就政治和經濟上的諸多管制措施,諸如黨禁、報禁、外匯
管制等等議題,表達不同的意見和看法,研究所裡就曾有師長善意提醒過我,情治
單位正密切注意我的舉動和言論。
  退出聯合國,使得島內民情沸騰,而正值熱血年紀的我,又忍不住寫了幾篇措
辭尖銳的文章。在其中一篇文章中,我大膽呼籲國府當局,為台灣人民的國際人格
及島民長遠福祉,應壯士斷腕,拋開歷史包袱和虛妄的法統意識,朝向台灣獨立的
方向思考,「台獨」言論在當時仍是政治禁忌,這篇文章就是導致我琅璫入獄的「
呈堂證供」。在文章見報後的第三天,我被警總以叛亂罪嫌逮捕,經軍事法庭審判
,前後不到一個月的調查審訊,就判決無期徒刑定讞,隨即自新店軍事監獄,逕行
移送綠島監獄發監執行。想我一介布衣,竟然有此「榮幸」能被軍法審判,可見當
局對於政治異議份子,設想可真周到,視之如毒蛇猛獸。
  那年農曆春節前,父母親遠自彰化花壇老家,趕到新店面會,那也是我最後一
次見到兩位老人家,再見時已是兩壞黃土天人永隔。戴著手銬腳鐐,我被憲兵押解
上軍用囚車,逕往台東方向。同行者除了七、八位憲兵外,還有一位黑道角色,小
腿和手臂上露出一截刺青。在台東「巖灣職訓隊」候船,隔天,就踏上這塊「風光
旖旎」的魔鬼之島。
  獄方對我這個高學歷的重刑犯,給予特別的「關照」,就是「單身套(牢)房
」,最初我天真的以為,或許是不想讓我和那些綠林兄弟接觸,有機會向他們高談
闊論,輸出我的台獨思想。我們這棟大樓,關的都是「叛亂犯(政治犯)」,一個
多月後,我隊部的輔導官,在我主動提問時,才向我說明這裡的「規矩」,剛發監
執行的叛亂犯「新生」,獄方都會有半年到一年的「觀察期」,這段期間內,獄方
會隔離新生與舊生,新生一律住「單身套房」,不必出參加任何集會:升降旗、思
想教育和勞動服務。
  剛來到的那年,在不到一坪大的牢房裡,除了睡覺發呆之外,整天我無所事事
,悶得發慌,夜闌人靜時,躺在床上聽著遠方的潮水聲和遠近的犬吠聲。記得有兩
回,凌晨約莫五點多,突然被巡監人員叫醒,在集合場集合點名,然後集體帶到後
山的刑場,臨場親眼目睹死囚執行死刑的過程,恐怖的經歷讓我記憶深刻,往往接
連好幾天作著同樣的惡夢。穿戴腳鐐手銬五花大綁的死囚,被獄警像豬隻般硬拖出
來,淒厲的哭叫聲彷彿鬼哭神嚎般劃破黎明,接著行刑隊把死囚眼睛矇起,嘴巴塞
進破棉布,以長棍壓伏在沙坑裡,隨後軍事檢察官宣讀死囚罪名,行刑的獄警,以
卡賓槍抵住死囚背部心臟部位,這時在場所有的人都屏氣凝神,等待尖銳的槍聲響
起、、、。
  隊長一再告誡我們,在這裡不可以有越獄的行為,一旦被抓回來,只有死路一
條。我根本不會有越獄的念頭,這裡四面環海,海流強勁,我的水性不好,一下到
水裡肯定淪為波臣,成了鯊魚的點心。而島上也沒地方藏身,因為此地的居民不會
冒險窩藏逃犯。聽隊長說,越獄犯的下場都很慘,即使沒被抓回來,要不是淹死在
海裡,就是自殺身亡。每個受刑人心裡都明白,獄方刻意安排這樣血淋淋的機會教
育,意在殺一儆百、殺雞儆猴。
  沒有人和我交談,送飯的獄吏來了又走,從不和我囉嗦。當然也沒有書報雜誌
,我的精神生活一片空白。面對徒然的三面牆壁和一隻高高的窗口,窗外的陽光風
雨陰晴圓缺,對我而言都是無意義的。為了維持體力,我每天固定作一些床上運動
:仰臥起坐、伏地挺身和交互蹲跳。
  如此幾近「與世隔絕」的日子,過了好幾個月,期間我履次向獄吏反映,要求
閱讀報章雜誌,都沒有下文,獄方似乎認為對付我這種高學歷的政治犯,最好的方
式就是「精神上的孤立」;後來我改變策略,要求獄方送聖經、佛經之類進來,這
回獄方倒是很大方,送了兩箱宗教方面的經書到我牢房,我心想聊勝於無,反正只
要能打發日子,讓心靈不再空虛蒼白,我什麼都不計較。當初進來這裡,就已經作
了最壞的打算,沒奢望自己哪天還能活著走出去。


【二】成為教誨師


  心靈經過這兩箱經書的淨化洗禮,我逐漸平靜下來。每天打坐讀經,把新舊約
聖經和金剛經、法華經、南華真經等幾十部經書背得滾瓜爛熟。獄吏將我的坐息情
形逐日報告上去,有天傍晚,隊長和輔導官連袂來到我牢房,說是典獄長召見,神
情愉快,語氣中顯得相當輕鬆。晚間隊長先特地帶我去理髮部整飾儀容:剪髮和刮
鬍子。當晚躺在床上,我輾轉反側,心裡興奮莫名,心想自己才關進來不到一年,
就蒙典獄長召見,而隊長語氣又透露出喜訊,顯然我走運了!
  隔天他和輔導官領我去見典獄長和戒護科長。
  在典獄長辦公室裡,我立正站在典獄長的長桌前,隊長和輔導官分立兩旁。隊
長向戒護科長說明我這段期間的表現,言詞裡都是正面和肯定,輔導官也提出輔導
記錄作為佐證,說:「60109自收監在本部以來,生活坐息正常有序,從不鬧情緒,
可見頗有悔意。他每天讀經打坐,修身養性、、、。」,聽完下屬報告,坐在長桌
旁的科長接著訊問我:「60109,你的適應情況良好,表現有目共睹,雖然你是無
期徒刑的重刑犯,不符合提報假釋的規定,但典獄長指示我,給你換個較好的環境
,以鼓勵表現良好的受刑人。剛好本部有位教誨師最近生病請長假,如果你能勝任
,就讓你試試。你要好好把握這個機會。」,當時我感覺這是天大的恩惠,不假思
索,我趕緊點頭並且語氣堅定地說:「60109願全立以赴,絕不辜負長官厚愛。」,
典獄長這時才開金口:「很好,你很識大體,好好表現,小伙子,我們不會虧待你
的!」,我向在座長官行標準軍禮,隊長和輔導官隨後帶我去教誨室,把我交給裡
頭惟一的一位中年的教誨師,臨走前隊長語帶感性地叮嚀我:「60109,典獄長破
例採納我和輔導官的建議,希望你珍惜這次機會,痛改前非從此脫胎換骨重新作人
。」,我的眼眶滲出淚水,頭一次在這肅殺的環境裡,感受到人性的溫暖。


【三】:師徒情份


  我的確是走運了,跟隨我的老師,那位中年的教誨師學習,我的日子改觀了。
  雖然我還是囚犯的身份,仍不能走出監所大門,但是一來我身上不必再套上腳
鐐手銬,在牢房裡穿梭行走來去自如;二來晚間睡在教誨室裡的單身寢室,三來我
可以隨時上圖書室,借閱各式各樣的叢書和報刊雜誌,當然,裡頭的書報雜誌都是
經過嚴格過濾的。
  我的老師是當地達吾族人,隸屬天主教長老教會。中廣身材,黝黑粗獷的外表
,和當地的捕魚郎沒兩樣,笑聲爽朗,說起話來慢條斯理但中氣十足。跟隨師父研
讀各種宗教經典,聽他講授經典裡的教義;站在他身旁聆聽他佈道,沐浴在耶和華
慈悲的光輝裡;或者旁聽他如何引領監所裡的受刑人,向上帝懺悔告解。使我深深
的感受到,老師心中那份無私無我的愛和與世無爭的胸懷。我主動請求受洗,成為
侍奉天主的教徒,並且暗暗許下心願,向老師看齊,成為一位淡泊名利的傳道者。
我始終記得在我受洗時,老師勉勵我的話:「當你能夠時,請把你手上的那盞燈提
高一些,引領更多迷惘的人們,走出黑暗。」,老師就是一盞明燈,他讓我堅定的
相信,在這個晦暗的年代裡,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在漫漫長夜中苦戰。
  西曆1975年,軍事強人蔣介石在第五任總統任期內過世,蔣經國旋即繼位,成
為第六任總統。新總統宣佈大赦。受刑人中,我是最先知道這則消息的,獄方為避
免給予受刑人太大的心理刺激,典獄長下令「低調處裡」。原本我喜出望外,以為
經過這次的大赦,我的無期徒刑可以縮短為有期徒刑,然而當我獲悉叛亂罪不在這
次大赦的減刑之列時,我才如夢初醒,彷彿從雲端跌落到地獄,這個政府對於那些
殺人放火打家劫舍的刑事犯,都能網開一面,給他們重新作人的機會,對於我們這
些「政治錯誤」的人,只因為說了一些不中聽的話的良心犯,卻沒打算給我們重見
天日的機會。那段期間,我非常懊惱,甚至一度想要輕生。我的老師明顯地感受到
,我內心所受的衝擊和巨大的波瀾,於是透過不同的場合,一再地以經典中的故事
和耶穌傳道時的種種遭遇,意有所指地間接向我開釋。眼看著那些平時聽我傳道、
接受我教誨的綠林弟兄,一個接一個昂首闊步地走出監所大門,頭也不回地離開這
座處處高牆和鐵絲網的「黑色城堡」,我的心裡總有筆墨難以形容的抑鬱與糾葛。
如此過了將近半年,我才真的想開了,或許這是上帝的旨意吧,要我留下來陪伴其
他受苦受難的兄弟們,要我繼續燃燒我的光和熱,去照亮這座陰暗森冷的黑色城堡
,撫慰更多徬徨無助的受難心靈。
  西曆1984年,蔣經國續任第七任總統,隨後宣佈基於人道考量,釋放繫獄超過
三十年的政治犯。我再度目送著一批「老畢業生」衰老的身影,離開這座監獄。這
時我已經服刑13年了,雖然還稱不上是這座監所裡碩果僅存的「老學長」,但監所
裡的長官,已經給與我最大限度的自由,可以跟著我的老師,隨時走出這座戒備森
嚴的大門,前往島上的任何角落。而我的老師則早已白髮蒼蒼,每天他仍然精神奕
奕,似乎是一顆太陽,永遠有燃燒不完的精神和體力。


【四】來自花壇故鄉的家書


  三年後的元月13日,蔣經國同樣死於任期內,副總統李登輝繼任總統。那年春
天,一封來自花壇故鄉的家書裡,我弟弟告知我父母親已在月前相繼過世,信裡附
上父母親過世前,全家的合影,還有田里那些在瑟瑟冷風中,剛抽出新芽的花卉。
離家將近二十年,自己從未盡到身為人子的孝道,這十六年來,一直身繫囹圄,故
鄉花檀成為遙遙無期的夢境。這些年的變化,即使我能活著走出去,一時之間大概
也弄不清楚回家的路,想到這裡,不禁悲從心中來。
  1992年五月十六日,李登輝總統正式公佈修正後的刑法第一百條條文。同年八
月,我的特赦令下來,終於,我等到了這一天。這一天,我從比我還年輕幾歲的典
獄長手中,接過特赦令,獄方特地為我們這批老政治犯辦了一場別開生面的「畢業
晚會」,慶祝我們重獲新生。在晚會裡,典獄長盛情邀請我上台致詞,我的老師坐
在前排貴賓席,我的徒弟,也是一名政治犯,陪在我身旁。手握麥克風,平常我傳
道說教授業均能侃侃而談,此時手腳卻不聽使喚。我的身體顫抖著,久久不能自己
,台下一片鴉雀無聲。我的徒弟不忍見我出糗,把麥克風接過去說:「我的老師
60109感動得說不出話來,在今天這樣溫馨的場合,我知道老師心中有千言萬語,而
他老人家最想說的話,就由我替他說出來。老師曾經許下心願,倘若這座監獄裡還
留有任何一個政治犯,他就會繼續待下來。他希望臺灣所有的監獄裡,不再關押任
何一個政治犯,希望白色恐怖從此劃上句點,成為歷史陳蹟。、、、」,話還沒說
完,全場聽眾均起身鼓掌。十幾分鐘的掌聲,從模糊的淚光中,我隱約看見我的老
師蒼老的身影雙手合十,正為我默禱著;看見這些年輕的獄吏臉上,對政治犯由衷
地肅然起敬的眼神;看見窗外烏雲逐漸散去,月光撒下雪白的光束,這個國家正要
從理性中,朝向光明的未來出發、、、。
  十年後,再次踏上這塊小島,我深深被這裡的一草一木感動著,我決定留下來
度過我的餘生,繼續陪伴在這裡接受國法制裁的受刑人,以及後山山坡上亂葬崗裡
,那百來位身殉此地的,我苦難的兄弟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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