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屆..散文組..第1名】

◎ 桃花心木,我/蔡宛玲


剛開始,我並沒聽到桃花心木的聲音。
   在大學畢業即將進入社會那一年,我撿到了兩顆桃花心木的果實。
   桃花心木的果實因為獨特造型的翅,會在播種的季節乘著風,旋轉、滑翔、飄散到各處,常常成為小孩子們的玩具,再加上秋冬落葉、春夏發芽的明顯季節變化,還頗受到人們青睞,因此成為校園裡偶見的樹種,我便是在一處國小中與這排桃花心木相遇。直挺的樹幹下躺著眾多因為殘翅而無法飛翔的桃花心木果實,我蹲下身子,撿起了一個種子,仔細撥開它那如泡棉般的保護層外殼,包在裡頭的是一顆小生命。
   暫時想成為能主宰它人生命存廢的上帝,我拾起了兩顆果實,回家後,將它們填入屋外的盆子裡,帶著一份期待四季的心情,我開始每天為它們斟上一壺水。生命力呀!就是這麼的展現,凸的!兩枝小苗便迎風搖曳在盆子中。
   因為過了很久了,我也忘記它們從何時開始在那邊竊竊私語,說著風啊,還有那偶爾造訪的蝴蝶,只是當你靠近它們時,它們又沉默得像一棵普通的樹苗,連剛新發的兩片葉子都不動的望著你。我也不太理它們,畢竟它們還只是不懂事的小樹苗,長著兩片圓卵般長長的葉子,挺直腰桿還比不上一根衛生筷粗呢!更何況我放置在屋外另一邊的水缸裡,正發現有一群豆娘的幼蟲在裡頭作客,看著它們如異形般醜惡的外型擺著尾躲避著我的騷擾,是比偷聽兩棵小樹說話還有趣多了!
   在白天與夜晚幾乎快要一樣長的某一個黃昏(因為實在時間已距離遙遠,所以我也不太記得是什麼時候),當我結束工作回到家時,卻聽到一陣嗚咽的哭聲,循著哭聲找去,是其中一棵小樹正垂著葉子,似乎是掩面哭泣,旁邊躺著另一棵小樹苗,正輕聲細語的安慰著它。
  我終於知道小樹苗傷心的原因,它那一棵好朋友本應緊緊穿過地面努力吸取養分與水份的根,已經離開潮濕溫暖的地下,暴露在空氣之中,嘗試著要安慰另一棵小樹苗而伸長的葉片,也因為失去水分的來源而顯得有點枯萎。我趕緊進門抓起鏟子,重新將它種回地面下,或許是因為太傷心,樹苗們竟無意掩飾它們的哭聲讓我聽見,掩上最後一把土,我灌了一壺的水給它,希望能滋潤它不知道失去水分多久的根,讓它得以再生存下去。
   一條生命呀!如果它是一個有血肉的人,那我剛剛可是替它動了大手術的醫生呢!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風中飄來一聲若有似無的「謝謝」,我抬頭起來,只見樹苗們靜靜的挺直腰桿,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現在回想起來,如果那個聲音真是謝謝,那應該是桃花心木第一次對我說話。
   過了一兩個月,自然還是這麼著顯示出它的原則,被拔起來的小桃花心木即使再怎麼的努力,還是及不上另一棵小桃花心木的快速成長,在另一棵小樹苗已經抽出更上一層的嫩綠新芽之後,被拔起的小樹苗終於宣告放棄自己的生命,孤單的兩片葉子枯黃而乾扁的垂下。每天早上,當我澆水時,我都猶豫著要不要將它連根拔除,快速的解決它的痛苦,但又期望著焦黃只是它的表象,其實它即將抽出新芽…終於,一天早上…
   「拔掉它吧!」桃花心木說。
   「什麼?」我訝異的轉頭看著桃花心木。
   桃花心木一臉「何必我再說」的表情:「把它拔起來呀!反正你也老早就想這麼做了,再這樣下去它也不會活,你就讓它早點回到土壤之中吧!」
   這是我第一次正式的跟「它」對話,雖然我沒說太多話。
   此後,我刻意的迴避與它說話,澆水變成最基本的例行公事,因為我發覺它似乎不只在我與它見面時才說話,就算是我沒站在它前面,它的聲音還是會突然出現在腦海裡,就好像在你的耳朵裡面,回盪在你空空的思想之間…它常問我:「你覺得這樣的生活就夠了嗎?」「你覺得這樣做就夠了嗎?」「你存在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幫我澆水嗎?」我很不想回答這種需要花很多時間思考卻又得不到滿意答案的問題,而且做什麼事是我的自由,又何必「它」來為我下做得對或錯的結論,所以我常常假裝沒聽到它說話。
   後來它生了病,就是那種會長在樹枝上,看起來是褐色、也有白色,一點一點密佈在它的嫩枝上,似乎叫介殼蟲的蟲子,想必是如此比較好吸收樹汁,它越來越沒精神,可是我卻直覺的感到它不會就這樣死去,也就放任著它這樣下去,另一方面是因為,我本身就有些自顧不暇了,所教學的學校及自己,帶來了我所承受過最大的壓力,我過得非常痛苦,自然也無空理會這棵桃花心木,連它在說什麼,我都聽不清楚。二年後,我調校了,壓力減輕,居然連桃花心木的介殼蟲都好像也在一夕之間消失了。它在我耳邊喃喃說:「現在你知道了吧!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們是一體的。」
   我並不排斥這樣的發展,並且默認這一份屬於我和它之間的緣分,但是我希望它搞清楚:它還是它,我還是我,如果它是我、我是它,那現在的我到底是它還是我?我們兩個合起來又是一個誰?桃花心木沒有回答我這個問題,我搔搔頭不好意思的說:「嗯~雖然你只是顆樹苗,但是我還是滿尊敬你的喔!要知道,樹木存在地球的歷史可是比人類長得多,比較起來你懂得可能真的比我多很多。」它的枝葉一動也不動,我收起澆花器準備離開,它卻突然開口:「當你撿起種子,將我們種下的那一刻開始,你就選擇不再當原來的你了。」「啊!」我回頭望著它隨著風輕輕擺動的葉片,它卻不再說話。
   畢竟我還是不太聰明,在學校老師也沒教過怎樣和跟你說話的桃花心木相處,我想它有的時候大概很生我的氣吧。
   它現在所在的花盆,因為沙質較重,澆了水,往往一天土壤就乾枯,我承諾它要盡快將它種到真正的土地上,當它找到腳下的那塊土地時,是否我也可以找到我人生的解答呢?
   「那你認為生命真正的解答究竟是什麼?」
   「剛剛是你在問我,還是我在問自己呀?」
   「有差別嗎?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呀!」
   「當然有差囉!如果是我自己問自己,我很清楚的知道我自己不知道答案,可是如果是你問我,你應該知道答案吧?」
   「真正認真的學生,是會自己去尋找答案的。」
   「啊!現在你又變成我的老師囉!」
   「哈哈…」
   「好吧!你倒說說看,?什麼在學校,所有的問題都有標準答案,出了學校,所有的問題都沒有標準答案了呢?」
   「哈哈…」
   「…老師應該要回答學生問題的…」
   「哈哈…」
   仰望著擺動枝葉的桃花心木,它現在已經從小苗長高到約莫一層樓高,那深綠摻雜著淺綠,在晃動下產生各種不同層次的樹葉,初生的葉、成熟的葉、老葉、新葉,全在搖動中調和出一種名叫「人生」的五彩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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