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屆..散文組..第3名】

◎ 對年/賴志遠


進入梗枋連接金斗公的隧道,火車速度漸漸變緩,在接近外澳車站的最後一段彎道中,滑行。車門嚓一聲的打開,迎面而來的是鄉下一貫的靜謐和都巿滿街繁燈中難得一見的燦爛星斗,像撒滿地的彈珠明耀。這趟回家,是為了參加曾祖母去世一週年的喪儀「對年」。「對年」是喪禮近乎終程的一個儀式,步向古厝的路上,沒有沉重或是所謂失親失祜的悲慟,心湖倒有幾分的平靜,未見風過的波動漣漪。
   進了古厝,兩片黑檀木的老舊大門,盡全部生命地展開。為阿祖上柱香,靈桌前擺的祀物有如滿漢全席,雖是為阿祖所準備的素食食品,不甘輸於葷食地素雞、素包、素魚、素捲琳瑯滿目羅列著,兩盤年節前盛產的年柑纍纍壘起子孫的敬意和孝思。沒有三牲好看頭,四果一樣也沒少。
   幾個時辰的誦經超化祖靈,接近子時。披麻的孫女們把冥紙挪至門外農忙用來曬稻的埕,先點燃一張,一張延燒一張,火就這樣地擴張勢力範圍,不一會兒已是三尺見方的圓圓火團。子孫們跟著司公的幡旗走到門埕,繞了火團三圈,火舌或是四張,或是隨風吐納出金點的灰燼,像極了暗夜裡的紅色螢火蟲。司公唸唸有辭,辭句多半是生人聽不懂的,生人低頭沉思的表情顯得格外虔誠,彷彿自己的沉思可以加助司公的禱詞功力,真讓亡者上西方極樂世界。從小,大家就管這樣的喪禮儀式是「圍規仔」,子孫們團團守議圍著燃燒給死者的紙錢和遺物,象徵圓圓滿滿的祝福和送別。隨著時辰愈來愈接近日與日交替的子時,一對靈婢縱身一跳,助長了火勢愈來愈盛旺,生人彼此的面目清析可見,透出黑夜中少有的朱紅。
   生存和死亡對我而言,似乎沒有太大又明顯的分別。那條分隔線竟是模模糊糊的……
   小學五年級時,阿祖的大兒子,也就是我的舅公因肝癌去世了,親族們擔心年逾八十歲的阿祖會受不了人生中最大的打擊:白髮人送黑髮人,提議找個小孩陪她住,讓她分散注意力,以免鎮日悲傷過度身體不支。最佳人選就是住在馬路對面離古厝不到一百公尺的我,那年我十一歲。我喜歡和阿祖生活在古厝的日子,有聽不完的故事,櫃子中老舊抽屜裡有翻不完的古幣和照片,古厝前一大片「埕」是可以供我跑跳玩樂想像的世界。最令我興奮的,是秋末冬初滿山遍野管芒的抽長開花。那時候沒有什麼玩具,我把管芒連根管摘下,比半個人還長的管芒,帶回去給阿祖,阿祖的巧手就可以把它折成小搖鐘,或是雞、鵝、羊都沒問題,每一隻管芒綠雞都是編織而成,都是別的小孩沒有的獨一無二。後來我也學會了編織,卻無法編出像阿祖手上的那麼自然,大概是因為她編了一輩子了吧,從他手中產生的每一隻小動物都似乎有生命般那麼自然。
   在古厝的日子,每當寒冬來臨之際,住在羅東的大姑姑,便會買一箱日本進口的取暖包回古厝。阿祖打開取暖包的時候,也是我好奇心和雀躍之心興萌的時候;她徐緩地撕開包裝的同時,總會要我叫摘幾朵在寒風中綻開的含笑花給她,她說要「聞芳聞芳」,含笑花因為遷居在溫室口袋中,益加芬芳。採完含笑花,阿祖的燒包溫度也到了一個比體溫還高但不燙人的地步,交給她時,我常怯怯地逡巡著阿祖口袋的方向,她就懂,大方地拿出來讓我玩一玩它:放在臉頰上撫摸,放在肚臍間摩蹭,向上拋接。總可以得到莫大的滿足,我笑,阿祖也笑。三不五時還會任性地要求把燒包帶去學校,阿祖不會拒絕,只會笑笑。
   阿祖她不識字,卻教我一首到現在都記憶猶新的童謠,它是這樣唸的:
   「一隻鳥啊哮啾啾,哮欲嫁,嫁叨位?嫁樹尾,樹尾燻火煙,嫁鉛吞;鉛吞欲瀝豆,嫁水後;水後水在流,嫁射流;射流在開花,嫁西瓜;西瓜欲?,嫁秀才;秀才欲典禮,嫁雜細;雜細搖鈴鑨,嫁司公;司公欲唸經;嫁乎奶;奶欲囋,嫁乎蛋;蛋欲煎,嫁乎胎溝先擱攏溜漣。」
   當時的我,不懂句子裡的詞是什麼意思,卻一直認為很有趣,一段押韻的順口溜就在腦海裡,不斷地律唸著,律唸著。好多年之後再和阿祖問起,是否還記得這首鳥仔嫁叨位的童仔歌,她會說忘了。因為她知道,我早已牢牢地記起來,刻在童年的歲月裡。
   上了國中之後,學區變遠,我好像一日之間就長大的小鳥一樣,為了蟲兒必須飛到較遠較遠的地方去,於是,離開了古厝,離開了阿祖,結束了和阿祖一起生活的時光。回到家裡的日子,探望阿祖還是方便的,只有隔著一條濱海公路和一條鐵路,早上等待火車去上課的時候,起得較早,就三不五時地跑到古厝,看看阿祖,為她摘幾朵含笑花,幾朵她最喜歡放在口袋聞芳的含笑花。高中到宜蘭市,似乎離古厝更遠了。每天都通車到宜蘭,五點多就得出門,不到晚上七八點都回不到家,探望阿祖的次數,遂用週來計算。在月台等待那般最早開往蘇澳的火車時,偶爾會看到阿祖拄著鑲嵌一圈銅環的黑色枴杖,站在門口盼,我想她一定是在等我,等我隔著月台向她揮揮手吶喊著「阿祖!再見!」因為她知道,我每天都會搭六點的火車上學。
   成長不得不造成一些改變,改變就像潮來潮往般,蘊藏著一股時間的宏偉力量,誰也遏阻不了。台北讀大學的日子,回老家的次數,更縮減到用「月」來計次。大學二年級那年的冬末,幾乎所有年輕人都在計畫著跨年的活動,我接到一通電話,是媽從宜蘭打來的,她只淡淡地說,阿祖走了。接到電話後,已無心於上課,呆望著窗外的白千層樹,被風輕輕地撼著,凋零的樹葉慢慢飄落,最後黏在雨後的濕地,不得動彈。十二月中旬我回去宜蘭,寒流一波一波的襲台,宜蘭是東北季風的首衝之地,下起了綿綿細雨,把海塗成像霧像雨灰濛濛的一片,龜山島只剩下一?再淡不過的暗綠,臨行之前,去探望阿祖和她道再見。她緊握著我的手,我感受到一股生命的強韌。阿祖還沒忘記我和她曾經一起住的往事,頻頻掛在嘴邊。「遠仔真正有乖!那年江山仔過身,伊來甲我住一年九個月!」奶奶在一旁搭話,用大支的棉花棒沾水滋潤阿祖的乾裂嘴唇。她已經無法走路了,只能吃流質的食物,連吃最愛的橘子都有些困難。「阿祖,我欲去台北讀冊啊!有閒就擱轉來看你,陪你開講!」阿祖嘴說好,去吧,自己小心一點,但是手還是緊緊地抓著,沒有放開。
   後來回想,這一次的生離,也是我們祖孫的死別!
   講台上的老師在鐘響後離開。我匆忙地搭上一般時間最接近的列車,趕回宜蘭。回到家裡看到阿祖躺在棺林裡的樣子,好安祥!唇間含著一枚銀幣,聽說是象徵給子孫帶來幸運帶來錢財。上了一柱香,竟沒有流淚。外頭又下起雨,索信地走到那欉含笑花旁,驚訝地發現它枯了一大半,是我太久沒有注意到它?抑或……?摘了兩朵半開的含笑放進口袋,溫暖它,孕育它的香味,我正在揣想阿祖手握著含笑花,聞香後微笑的模樣。
   回到台北,生活又回到所謂的正常,上課、網路、睡覺。一日,一日,而後好多個一日變成一年。十二月初,朋友一約到草嶺古道踏青,身為地主的我二話不說自然答應了。走到啞口,映入眼簾的是隨風起舞數不盡的管芒,它們搖拽成一片白花花的海,在山頂。多如牛毛的管芒,我怎麼摘也摘不完,如果我帶回管芒到幾年前的古厝裡,阿祖一定可以做出好多個的五角形搖鐘、雞鵝還有羊。陷入腦海的回憶,彷彿回到了十一歲,耳畔傳來的是「一隻鳥仔哮啾啾,哮欲嫁,嫁叨位,嫁樹尾,樹尾燻火煙……」的童謠。
   十二月底,再度回來這個曾經住過一年九個月的古厝。然而這一個冬天的宜蘭的夜,沒有惱人而靡綿的雨絲,倒灑了滿天的星子在天際,站在只有一個人下站的月台,沒有人在古厝的那一頭等待。
   當我離家在外,阿祖對我而言還好好地活在外澳的古厝裡,四點半天曉微亮就下床,摘幾朵花蕾乳白的含笑花放在黑絨背心的口袋裡,不時地拿起來聞香聞香;天寒了,會躺在暖呼呼的電蓆上,七八點就等著入眠。當我回到老家,阿祖對我而言卻也活生生地活在腦海的回憶裡,塞給我一佰塊讓我到學校「買涼」的那雙皺皺的手,同床午夜一聲一聲「會寒嘸」的問候,再也清析不過了。今天是阿祖的對年,也就是死亡一年的祭祀,我清楚了,死亡不過是記憶時間的轉換位移。
   對年,我懂了,阿祖死一年了。同時,我也懂了,她於茲長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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