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第27屆..散文組..佳作】
◎ 金澤漫步/蕭麗珠
存在歷史與現實間的長町武家屋敷跡
到達金澤的第一天,於下榻的旅社安頓好以後,就近散步到長町。從繁華熱鬧的「香林坊」旁的小巷道ㄧ轉入,即是「長町」,整個長町大致環繞著「大野莊用水」的渠道,充滿著濃濃的藩政時代的遺風,時空好似倒回四百年前。彎曲的巷弄兩旁都是高聳厚重的土牆,底端則是由多角形石塊堆積的牆墩,牆內庭院深深,只露出烏黑發亮的黑瓦屋頂和蒼勁的老松,顯現出大戶人家的氣派。這裡曾經是加賀藩的中上級武士的家園,目前都有人居住,但仍保持舊時的風貌,可見金澤人對古蹟的維護和利用都相當的用心。
穿越長町的「大野莊用水」,是金澤地區最古老的用水渠道,這條引自犀川的渠道,自藩正時期以來就是武家屋敷庭園裡曲水造景的用水,至今仍在使用。我們拜訪的期間,正逢金澤的梅雨季節,因此水量非常的充沛,淙淙的水聲不絕於耳。沿著渠道的馬路,路面非常狹小,但在白天時,人車絡繹不絕,與四周沉靜的土牆庭院對照,多了那份人煙的味道,讓人在歷史與現實間,找到一種奇妙的存在感。這條蜿蜒的渠水,讓這古老的城市,憑增歲月悠悠之感。
庭園之最----兼六園
金澤的「兼六園」與水戶的「偕樂園」、岡山的「後樂園」並稱日本三大名園,自前田利家入主金澤城開始,經歷代藩主陸續經營,至今約四百年。兼六園是個人工造景的園林,但它造園之妙取景之巧,符合了中國宋朝詩人李格非所寫的「洛陽名園記」一文中「宏大、幽邃 、人力、蒼古、水泉、眺望」等六勝,而被取名為「兼六園」。兼六園的四季景色各異、各有所勝,我們造訪時,時值盛夏,園中一片深濃淺綠,加上梅雨季節雨水豐潤,園中景物特別清新怡人,隨意取景均能入鏡頭,兼六園實非浪得虛名。
文學的故鄉----淺野川與犀川
逛完兼六園及金澤城,已是黃昏時候。通過城緣的白鳥路,繼續往北走即來到尾張町,沿路可看到NHK大樓,石川縣?子文化紀念館,金澤蓄音樂館及泉鏡花紀念館,因天色已晚,大部分都關門了,所以無緣與那位浪漫派和自然然主義的文學大師泉鏡花「 晤面」了。
環繞金澤市區東邊的淺野川,曲折婉轉,纖細之涓涓細流,被喻為「女川」,曾孕育出許多傑出的文學家,川端康成稱此地為「文學的故鄉」。東茶屋街位於淺野川右岸,這一帶建築的特色是連棟的兩層樓木造建築和整排紅褐色細格子窗櫺。黃昏之際,人潮已退,街上冷清寥落,在夕陽餘暉中帶點淒涼之美,此情此景,很難想像傳衍一百多年的茶屋街文化歌舞昇平的景象。
相對於有「女川」之稱的淺野川,流經金澤之西的犀川,則因其開闊磅礡的氣勢而有「男川」之稱。到金澤的第一天黃昏,我們沿著犀川旁的步道(新橋至御影大橋之間)走回住處。走在溪邊小路上,河畔有青青的野草地,幾乎跨越幾步就可觸摸到河水,河面滾動的水紋清晰可見,潺潺的流水聲不絕於耳,不知他要流向何方。在我的生活經驗中,從沒這麼近距離的親近河川,它就在城市的邊緣,離塵囂不遠處,就可找回自然原貌的河川,心裡有說不出的感動。這是一條生命之河,也是一條時間之河,佇立岸邊良久,我不禁詠嘆:「逝者如斯,不捨日夜」。很想讓疲憊的雙腳在此休息,坐著也好,躺著也好,靜靜地感受那生命流動之河在我身旁流逝,但禁不住同伴的催促,我只好依依不捨與其告別。
自然的美景和淵源悠久的歷史文化,孕育出石川縣肥沃的文學土壤。尤其是在淺野川及犀川的東、西茶屋街附近,更是許多知名文學作品的舞台。描述浪漫、幻想世界的泉鏡花,自然主義的代表作家德田秋聲,以及喜愛以犀川為背景的抒情詩人室生犀星等三人,分別誕生於明治、大正、昭和時期,他們的文學故鄉均在金澤,故事的背景大都發生在東西兩川的周邊,所以被稱為金澤的三大文豪,可見他們與金澤的因緣多麼深遠。
金澤三大文豪之ㄧ的室生犀星,與犀川有很深的淵源,犀星於七歲時被送給「雨寶院」當養子,雨寶院位在犀川旁,因此犀星成長期間,可說是日夜與犀川為伴,深深感受到犀川奔流向前的不屈精神,名字的「星」象徵其偉大的志向。犀川可說是犀星文學的原點。位於犀川大橋與櫻橋之間的河畔,據說是犀星常去散步的地方,因此被稱為「犀星之道」。犀星去逝後,昭和時期建築家谷口吉郎在櫻橋附近為其建立一座文學碑。現在犀星誕生地附近有一座室生犀星紀念館,展示其原稿及遺作。
松田先生的和傘店
穿越犀川上的「新橋」,我們的目的地是西茶屋街,至於要從哪一條路開始走,並不是那麼重要,因為在這個處處留有歲月痕跡的地方漫步,本身就是種樂趣。
過新橋向右轉不久,天空飄起了細雨,我們的腳步自然而然的停在一家店面前,此時走出一位白髮蒼蒼的老爺爺正要拿下掛在屋簷下的傘,大家的眼光立即被店內一朵朵垂吊的傘花吸引住,多麼雅致的紙傘啊!其風格與台灣美濃的紙傘絕然不同,非常的素雅且具有禪味。店主人是高齡八十一歲的松田弘先生,是金澤目前唯一的和傘「職人」,很親切的邀我們入內參觀。
金澤自古是個多雨雪的地方,傘自然成為生活的必需品。從藩政時代開始,歷經明治、大正時期,是和傘的鼎盛時期,但自從洋傘普及後,製傘的「職人」也漸漸凋零。松田和傘店的第二代傳人松田弘先生是金澤目前堅守此製傘技藝的名人。和傘的製作全靠手工,三十幾道的程序,全是松田先生獨立完成,一把把張開的傘就如百花齊放,從沉潛到活潑各具特色,其功能已經超越實用的價值,流露出傳統的技藝之美。沉浸和傘世界迄今六十五年的松田先生說:「現在拿著和傘的人都是為了增加美感」,那純手工打造的和傘造價動輒上萬日圓,與在便利商店販售的九十九日圓的塑膠雨傘,比起來功能是一樣的,但和傘蘊含的藝術價值早已超越其實用性,拿著和傘走在茶屋街上,真有說不出的韻味。
邂逅八田與一的後代
在西茶屋街上正專注於相機鏡頭時,在資料館當義工的柳田佑三先生,不知何時出現在資料館門口,很熱誠的遞上一把和傘讓我拍照。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我非常感動,與其談話時,柳田先生得知我們是遠自台灣來時,佈滿皺紋的臉上,神情顯得很激動。在不甚請楚的溝通中,他提起台南附近的珊瑚潭水庫,我立即聯想到八田與一,交談之下,才知他是八田的後代(姪兒),結婚時因故改姓柳田。由於我曾多次遊覽珊瑚潭及參訪八田與一紀念館,對八田與一與珊瑚潭水庫之間的淵源有所瞭解,因此邂逅這位柳田先生,讓我感觸良深。
八田與一是石川縣金澤人,明治十九年(一八八六)出生於加賀平原,明治四十二年(一九0九)畢業於東京帝大土木系,同年即到台灣總督府土木局服務。大正九年(一九二0)總督府決定興建烏山頭水庫,任八田主其事,為了導入曾文溪水,八田設計了挖穿烏山頭引入水庫的隧道,其工程之艱,在日本尚無先例,在當時的東方也是首屈一指。這項艱鉅的工程歷經十年才竣工,工程中犧牲了不少生命,八田為他們在湖畔立「殉工碑」祭祀。昭和十七年(一九四二)太平洋戰爭最激烈的時期,八田被徵調至菲律賓參與軍事工程,途中因搭乘的大洋號遭美軍潛艇擊沉而殉難,年僅五十六歲。戰爭末年(一九四五),其妻外代樹在烏山嶺水庫的放水口投身自盡。今珊瑚潭畔留有八田與一及外代樹的墳墓,墓園中有八田與一的銅像,此銅像能留存至今也是歷經曲折的過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