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光時期台灣中部建築風格之研究
台灣的傳統建築經過十多年來學術界之研究，以及政府文化建設對古蹟之關懷，至目前為止，可以說已獲致了一些初步的成績。這個起步的工作，對於建築史之整理，方法學之建立或者實際的修護技術之試探，都對往後更進一層的工作提供了很好的基礎。近年我對台灣建築史領域之研究，漸漸縮小範圍，希望從斷代的橫剖面觀點，對某一時代的，或某一地區的建築進行較深入的討論。一方面可以修正過去的錯誤，一方面可以闢出一個新的研究領域或方法。事實上在漫長的三百多年台灣史中，社會經濟的變化是很顯著的，這種變化自然投射到建築文化上。清末的同治、光緒時期，是台灣歷史的重要轉型期，彰化、台中及附近地區，以及大肚溪流域為主的台灣中部，因為具備了較富庶的濟背景，為優秀而細緻的建築提供了發展的溫床，據現存的建築來分析，我們認為這些作品已經到達了一個高峰，它是空前的，也是絕後的。因為自從一八九五年日據之後，這支匠派即回大陸，再也沒有類似的作品出現了。
這些分佈在大肚溪流域的建築，在建造的時間上大約相當接近，從同治初年(1862)至光緒二十年乙未割台(1896)，前後約三十五年。匠師來自漳州為主，少部分來自泉州，而且極可能是同一組匠幫，因而在建築的形式，構造及結構或細部之藝術表現，都呈現著共同的風格，值得作比較分析，這是本文以「同光時期台灣中部建築」為題之理由。
一、 同光時期台灣中部之地理及歷史背景
台灣中部的開發，以鹿港及彰化為較早的城市，鹿港是中部地區對外之主要門戶，而大肚溪流域的大小村落即為其腹地。如果要將地理範圍再界定清楚一點，那麼北以大甲溪為界，南迄濁水溪的台中盆地，南投盆地及彰化以西的平原皆包含在內。在清代，本區大部份時期皆隸屬於彰化縣。本區移民的來源主要仍以泉州府為多，其次為漳州及廣東的潮州、嘉應州及惠州(註1)。本文所要提到的建築，卻大都是分佈在漳州移民的地區。開拓過程中，這一地區有其較特殊之因素支配，早在康、乾、嘉、道時期，就由懇民興築了陂潭及水圳，較著名者如彰化平原的施厝圳、二八圳；台中盆地的貓霧 圳、萬斗六圳，大肚圳；以及南投圳、大甲圳。有了良好的灌溉設施，中部的農業進展甚快，田園的面積大增，人口從嘉慶十六年(1811)的34萬增至光緒十九年(1893)的60萬人。(註2)
富庶的經濟力量及急速成長的人口，使得街市的發展蓬勃，文化水準與台南及台北鼎立。透過書院及儒學之文教發展，中部在同光時期曾中八位文進士，十八位文舉人，十一位武舉人(註3)。各地亦出現了甚多的詩社。地主富商大量出現也是這時期的特色，霧峰的林家，草屯的洪家，豐原的呂家，神岡的林家都是重要的代表，他們的勢力控制了中部的產業，包括米、茶及樟腦之出口。豪族士紳乃建造宏大精美的住宅、庭園或祠堂，象徵著他們崇高的社會地位。
當時中部地區的社會結構可算是較嚴密的，各地豪族或為一種地方的領袖，負責地方之治安。但豪族之間也常因各種利害關係而起爭鬥，例如農田水源之取得是導火線，械鬥之事頻繁。自從鴉片戰爭結束後，咸豐年間台灣灣北部曾有一場規模宏大，影響深遠的械鬥發生。就在同一時期，中國大陸上發生了太平天國金田起義運動，台灣自難免受到風潮之鼓動，也有相應的事件發生。至同治四年，太平軍殘部終於在閩粵一帶被消滅。這次革命事件，霧峰林家的林文察亦出兵參加圍剿，於漳州陣亡。在台灣本地方面，同治元年(1862)彰化一帶曾有戴潮春之亂，其餘黨延續了數年之久。事件結束後，台灣中部又獲得一次新的地方豪紳權力之間的平衡，有些家族沒落下去，而有些則更加茁壯起來(註4)。此後至光緒年之前，大陸上有所謂同治中興運動，台灣中部的社會亦在平靜中發展，直到光緒十二年才又有施九緞事件。但這個變亂被當時強而有力的劉銘傳迅速解決了，可以說對台灣中部未發生太大的影響。從同治初年至乙未割台的三十多年穩定的局面，給了地方豪族地主一個好機會進行建築活動。本文所要討論的幾座建築，大致都具備著相同的背景，而更巧的是，從建築的細節及風格來看，是出自同一派的工匠之手。其中大木匠師、石匠、磚匠及雕花匠並非每一座建築都採同樣的搭配。因此，雖具有相當接近的風格，但差異仍是存在的。(註5)
二、 匠師來源之推測
雖然這幾座建築都是在1862年至1896年中完成的，算是上世紀後半葉的作品。距離今天約在百年上下。依推論，當時的匠師所傳授徒弟繼續在中部執行業務，那麼今天如果可以尋得他們的第三代匠師，其年歲也當在八十歲左右了。但事實上，在日據以後曾有一段傳統建築的真空時期，很可能中斷了這支工匠之承傳。因而今天要作詳細的考證確有困難。透過這些建築作品，從整體格局及各細部之作法及風格，我們在此提出一些論點，來分析這支工匠的來源及各座建築的匠師之間的關係。這十座建築，除了彰化元清觀及大肚磺溪書院外，均為大住宅。而且屋主的原籍均為漳州，其中值得注意的是大甲溪流域分佈著不少客家移民，豐原及神岡一帶的客家移民曾有被漳籍移民同化現象，這種情形亦見於員林及永靖附近。所以綜合來看，工匠主要來自漳州應無疑義。配合的石匠可能來自泉州，彩畫匠及交趾陶匠可能來自廣東。磚匠則可能仍來自漳州。作這樣的推測是基於幾個理由，在同治之前的台灣社會，不同籍移民常有械鬥發生，各籍移民較難有可能聘請他籍匠師來建造住屋或廟宇。但事實上在大陸並非每個地方都出各類工匠，泉州因產石，故優良的石匠輩出。漳州的磚瓦匠一直享有盛名，木匠的水準亦高，在細緻的技巧上，尤勝泉州。彩畫匠以潮州大埔最出名，交趾陶亦是粵匠的拿手絕藝。
以下先對這幾座建築的勘察資料依年代順序列下，以方便下面的討論。
表中所列的建造年代可能有前後幾年之誤差，三角呂宅及神岡的兩座林宅其先祖或有來自廣東者。至於表中所示「□」及「△」記號，是顯示相同作法或風格相近者。(註6)
三、 格局及空間之比較
這十座建築中除了彰化元清觀及大肚磺溪書院外，其餘的八座住宅在平面格局都顯示了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合院的組織較舒展，中庭較寬敞，與台灣南部或北部的住宅非常不同。合院的中庭的擴大，並不加大開間，而是將內護龍的位置易以圍牆，使得中庭分成三個部分，中間部分連串內廳與正堂，兩側的天井則歸護龍。這種格局可以使中庭完全獨立，不受護龍活動之干擾。(註7)但遭雨天時，內廳與正堂的連繫就被阻絕了．在這種以牆分割中庭的形式裡，龍井林宅及霧峰景薰樓的情形更進一步地表明大空間中如何去圈圍小空間的意念。這兩個例子是在三合院的中庭裡，左右各以磚牆圍住部分的護龍，而中央的庭院只剩下一個類似「凸」字形的空間了。(註8)
其次，在格局方面另一重要特徵是護龍前端突出於前廳的正面，通常突出一間，似乎有意要使整個正面形成三合院的形態。其中如豐原三角呂宅、神岡林宅、神岡大夫第及潭子林宅，這四宅住宅幾乎相同。很顯然地出自同一派工匠無疑。這個傳統在台灣其他地區不僅未見，連澎湖或金門亦無例可循，大概是漳州的一種特殊形式也說不定。(註9)至於樹王林宅及大肚磺溪書院，在正廳或正殿前加置軒亭，這是較普遍的，例如永靖餘三館及台灣南北各地尚有甚多例子。
四、 材料及結構之比較
由於地近鹿港，交通便利，因此使用閩粵出產的建材自然較不成問題。在石材方面，這十座建築除了竹山林宅外，都大量的使用優良礱石及青斗石，（竹山林宅因年代跨於日據之際，且交通不便故不用大陸石，多用本地的山石）尤以潭子林宅的石材最優，其門廳前「凹壽」，腰板以下均為泉州白色，堪稱為台灣民宅中用石最精者。1935年毀於中部大地震的清水蔡宅，正面牆壁亦大量使用泉州白，足可見中部地區之富庶。磚材方面，應該多為本地所燒，因為道光之後，台灣已有不少磚窯，咸信應採自本地。磚工本身卻值討論。這十座建築磚工之精是台灣建築史上所罕見的。該宅是登峰造極之作並不為過。
木結構方面，大致承襲閩南粵東之傳統，即住宅的第一進使用抬樑式棟架，通樑斷面為圓形，有瓜筒。第二進則使用穿斗式棟架，樑柱斷面為矩形，童柱用較簡單的披肩尾式。瓜筒的形式主要用「金瓜式」及「木瓜式」兩種，前者瓜身較矮胖，瓜鬚不包住樑肚。後者的瓜身修長，上肥下瘦，瓜鬚向下勾住樑肚，即所謂趖瓜筒。最值得注意的，潭子林宅、磺溪書院及元清觀趖瓜筒上雕飾雌虎頭銜罊牌，這是台灣建築史上所初見者，為往後的瓜筒形式開其先河。尤其潭子林宅的趖瓜筒尚雕旗球戟罊（祈求吉慶），為目前所見最精細者。磺溪書院前殿的瓜筒，除雕雌虎頭外，尚出現蓮花瓣，亦台灣所罕見者。尾架結構形式，以磺溪書院及元清觀最具特色，現分點說明：
(1)棟架減通法
大通樑上除瓜筒外，尚有獅座，亦即同時支撐二架的桁木，此即減通法，將二通當成大通。磺溪書院前殿用之，此法1936年南鯤鯓代天府亦出現。這也是磺溪書院在結構上最重要之特色。(註10)
(2) 補間步通樑之運用
在中港間（明間）之步口上，加置一對步通，外端可懸吊筒，後尾插入門楣上的排樓斗栱，形成一種槓桿式之平衡，這種作法比單純的看架斗栱（溜金）更為正式。道光時期新竹諸多作品如鄭用錫宅等即多用之。磺溪書院前殿步口及正殿前軒亭均出現步通樑補間。尤其前殿，更使用弓形步通形式，為全台之獨例。
(3) 連續之看架斗栱
即在壽樑上安置較多的平身科斗栱。據目前遺物判斷，台灣建築史上第一次使用連續的看架斗栱是光緒13年的彰化元清觀，其次是竹山林宅及斗六吳宅。元清觀的看架斗栱自排樓出挑，竹山林宅則自壽樑上前後出挑，構成槓桿平衡。斗六吳宅的看架斗栱則從「壽樑」及門楣上排樓出挑，交於步口軒之中央，實即等於「網目斗栱」了，這是清代台灣建築裏首見的。
綜觀這幾個作品，栱頭已漸脫離關刀形，像元清觀、磺溪書院，及潭子林宅都有了雌虎栱之雛形。與本世紀初年的陳應彬作品相比較，可說是第一代的雌虎栱。宅的特色是栱身外廓線仍有關刀栱之線條，只不過雕出雌虎的鼻、嘴及眼而已。(註11)
棟架的形式，呈現著非常自由的精神，為了空間之需要，柱位安排很靈活，磺溪書院正殿與拜亭雖是連在一起的結構，但距離拉遠，以一支通樑將兩者拉繫在一起，並承負四架（即五界深）之重量，比起一般作如彰化開化寺、慶安宮及關帝廟等。這是屬於「減柱」的作法了。
但也有結構服務於形式的情形，元清觀的正殿的柱網左右次間各多出一列柱子，這列柱子是為了支撐重簷歇山的山花牆之重量而設的，可謂之「增柱」造。因而殿內空間裏讓人感覺到強烈的柱林趣味，在台灣建築史上，另只有陳應彬的台中樂成宮使用這種構造。(註12)
五、 磚構造之比較
這十座建築在構造上最大的特色是磚工，即砌磚法的變化及磚雕。砌磚法大致上仍以「平砌」及「斗砌」為主，磚的規格甚多種，有些用於斗砌法之磚較薄。砌磚牆時運用水磨磚之技巧，將牆壁按照頭、身、腰、裙及腳五段分別處理，框邊技巧在這裏被發揮得淋離盡致。磚匠將石匠常用的「和獅線」（線腳，疊澀）運用到砌磚形式上，並且用烏磚及紅磚交砌，造成明晰的色彩變化。框邊交角的磚且雕出榫頭，這種作法已不下於木構造的精確了，非有高度的技巧不可為之。磚工最精的應是潭子林宅，其次樹王林宅及磺溪書院亦有相同的水準。霧峰宮保第、竹山林宅及元清觀亦在伯仲之間。我認這幾座建築是台灣建築史上磚工最精的作品，那真是一個磚工的輝煌時期。
磚雕又稱為「磚刻」，可說是磚工的金石學了。通常在已燒好的磚上雕刻各種圖案，包括人物、花草走獸或雌虎。潭子林宅的磚雕多嵌在檻牆上，左右兩位匠師競雕，圖案略有不同。樹王林宅及磺溪書院則出自同一匠師之手，風格完全一致。牆垛下邊的櫃檯腳以磚雕表現的有磺溪書院、元清觀及霧峰林宅三座，形式甚為相近，可能亦出自同一匠人之手。
六、 交趾陶裝飾及彩畫
交趾陶飾應用於台灣建築應不是很早的事，剪黏則比交趾陶出現得更早。交趾陶來自廣東，三彎所產為人所共知。潮州一帶也有很高的水準，泉州亦曾出了一些著名的陶匠。這十座建築中只有三角呂宅、神岡大夫第、樹王林宅、潭子林宅、磺溪書院用到交趾陶。在安置上，除了水車堵外，牆壁本身亦是重點，其中尤以潭子林宅的第一進，安置了八仙，造型精美，實為不可多得之佳作。樹王林宅及磺溪書院的多已剝落，無法見其水準。在台灣的住宅建築中，中部一帶的交趾陶飾最多，於此可見當年這些屋主雄厚的經濟力量。
彩畫方面，同光時期的中部有一重大的特色，即是靛青色的大量使用。傳統民宅喜用的黑色漸漸減少，代之而起的青色使得室內的色調明朗起來。如三角呂宅、霧峰宮保第、竹山林宅及清水楊宅都呈現這種明朗的風格。而磺溪書院、元清觀及龍井林宅還使用銅綠色油漆，配上金箔，甚是高雅。正統的「包巾」畫法在這幾座建築裡亦出現，特別值得重視。
七、 結論
以上對同光時期台灣中部的十座建作了簡要的分析比較，這些作品反映了十九世紀中葉之後，台灣中部社會內部經過一次的整合之後，地主富紳在建築文化上表達了高度精緻的一面。在台灣建築史上，這是技巧與形式皆臻於高峰的一個時代，透過這些作品，我們也可以驗證台灣在日據前最後一段的傳統的歷史氣息。
其次，這些作品背後的匠師，是一些技巧高明，施工嚴謹的匠師，他們以漳州大木及磚匠為主，再搭配泉州石匠及廣東陶匠。從1862年至1896年之間，我們推論應該都完成在同一代的匠師之手，亦即這三十五年的建築都是同一群匠師，輾轉中部各地所留下來傑作。在台灣的建築史中，讓我們深切感覺出「作品」與「作者」有強烈的關係的一些建築。雖然匠師的名字尚未考證出來，以便可以肯定他們的歷史地位，但仍有一絲線索可資追尋，在將來的古蹟修護工程中，實施解體的過程應特別注意木構件內部的墨跡。另外，他們的第二代或第三代的匠師的作品也應注意，或者進一步可以牽引匠師之脈絡來，如台中的張廖家廟即是1911年所完成的，磚匠即顯然出自這一派漳匠之後。
一個時代的文化必定對其建築風格之型鑄有所影響，台灣的建築源自於閩粵，三百多年來也有其本身之變化，本文是嘗試從一個特定的地區，特定的時期作初步觀察的心得，有待方家指正。
